第二章:微光
一
大年初二的午后,阳光终于撕开连的阴云。周文远按着赵总给的地址,在老城区一条僻静巷子里找到那间茶室。竹帘半卷,檀香混着佛手柑的清苦在空气里浮沉,青瓷杯里的茶汤碧绿如早春湖水。
赵总已在雅间等候,五十来岁,鬓角染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袖口磨出毛边。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添茶:“路上堵吧?这巷子窄,过年车少才好走。”
周文远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推过来的文件上——薄薄三四页纸,封面印着“智能家居适老化改造计划书”,字体是打印的宋体,右下角有个铅笔画的笑脸,拙劣却认真。
“我这家小公司,做了十几年智能家居,不温不火。”赵总给自己续茶,热水冲开茶叶,打着旋儿沉底,“去年腊月,我妈在浴室摔了,股骨颈骨折。住院半个月,我跑遍全市看适老化产品,要么功能花哨老人学不会,要么贵得离谱——一台带跌倒检测的扶手要八千块,够她半年药费。”
他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机油:“后来我就想,咱手里不是有语音控制、环境监测的技术吗?改改呗,做老人用得惯、用得起的。”
“所以这是您的新方向?”周文远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除夕夜的沙哑。
“是救命的方向。”赵总抬头,眼尾皱纹挤成一团,“老太太出院后,我装了第一代原型机。语音开关灯、煤气泄漏自动关阀、夜里起床自动亮地灯……她用了三个月,前儿个跟我说‘比儿子强,儿子半夜打呼噜听不见’。”
笑声里带着点鼻音。周文远想起第一章里林静说过“家里有我”,此刻突然明白,所谓“安心”,不过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兜住了所有狼狈。
“但问题来了。”赵总话锋一转,“我懂电路图,不懂市场。产品打磨一年多,找了两拨推广公司,钱烧了小一百万,连个水花都没见。直到上个月,听王董说您离职了。”
周文远指尖一颤。王董——前公司分管供应链的副总,去年行业峰会碰过面,当时还拍着他肩膀说“老周你这总监位置坐稳了”。“他知道我做社区养老中心的?”
“何止知道。”赵总从文件下抽出张纸,是扫描件——周文远手写的笔记,十七个老人使用智能设备的痛点,旁边画满箭头和批注,“您那份方案废了,但问题不会废。中国现在两亿八千万老人,一半住老破小,每年二十万人居家跌倒致死……这不是生意,是救命。”
茶室外的竹影在窗纸上摇晃,远处归元寺的诵经声嗡嗡传来,像某种沉重的叹息。周文远翻开计划书,第二页的市场分析图表触目惊心:空巢老人占比54%,老年抑郁检出率37%,适老化产品渗透率不足5%。
他忽然想起第一章里父母的样子——父亲的高血压药总忘了吃,母亲膝盖不好还坚持爬五楼。“您想让我做什么?”
“来帮我。”赵总身子前倾,棉袄领口的线头蹭到茶杯,“您做负责人,市场、运营、推广您说了算。我管技术和产品。待遇不多,现在只能给您之前薪资的三分之一,但有15%股。公司估值不高,但要是做起来……”
“我需要时间考虑。”周文远合上书,茶早凉透了,仰头灌下去,苦得舌发紧。
“正月十五前给我准信。”赵总递来名片,手工裁切的厚纸,边缘毛糙,“初八开工,张江小园区,两层楼,三十来人。这是私号,24小时开机。”
“能问个问题吗?”周文远捏着名片,纸面硌得掌心生疼,“公司说我是‘重大失误被辞’,您不在乎?”
赵总沉默几秒,突然笑了:“03年非典,你去医院推销消毒设备,被护士长骂出来,说你们。你没走,蹲医院门口三天,最后免费给隔离病房装设备,说‘疫情结束再谈钱’。后来那家医院成了你们最大客户,对吧?”
周文远猛地抬头。那是他二十三岁的事,刚进公司做销售,浑身是使不完的劲,以为真诚能砸开所有门。如今被裁员,却有人记得他蹲在医院门口啃馒头的样子。
“王董说你身上有股‘信’劲儿。”赵总指了指他口,“信自己做的事对,信再难能扛过去。这劲儿,我找了三年。”
茶室门被推开,小沙弥探头:“赵施主,方丈请您。”赵总起身合十,棉袄背影消失在竹帘后。
二
周文远独自坐了半小时,把凉透的茶喝完。手机震动,是林静的微信:“斋堂给你留了馒头,小蕊说爸爸早上没吃好。”后面附张照片:周蕊穿着第一章里那件红羽绒服,头绳上的小马玩偶歪着脑袋,举着白面馒头笑出两颗虎牙。
他保存照片,回复“马上到”,收起计划书出门。阳光晒在背上,暖融融的。观音殿前,林静正陪岳母磕头,岳母穿着藏青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里念念有词。岳父站在一旁,仰头看殿檐下的“慈航普度”匾额,手里捻着串佛珠。
“文远,过来。”岳父招手。周文远走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戒了五年,只在过年时偷偷抽两口。
“那人给你介绍工作了?”岳父递烟,他摆手拒绝。
“智能家居,适老化改造。”
“就是给老人用的高科技?”岳父皱眉,“你妈去年在厨房烧俩锅,我起夜开灯摔了一跤,要是有这东西……”
周文远愣住。父亲是国营厂老钳工,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总觉得“花里胡哨的东西不顶用”。
“爸,您不反对?”
“反对啥?”岳父吐出一口烟圈,“机器是帮人活的。你这事儿,是帮我们这些老家伙活得像个人样,咋不算正业?”他突然抓住周文远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被裁的事,静静说了。我和你妈有二十万存款,本来留着看病,你先拿去。算我们,赔了当交学费,赚了按银行利息还。”
“这不行——”
“听我说完!”岳父打断他,眼里有光,“你妈膝盖疼,我高血压,我们这辈子没求过人。但今天,我求你别怂。你二十五岁跟我女儿求婚时说‘无论怎样都站着’,现在该兑现了。”
风过银杏树,枯枝发出细碎的响。大殿里《心经》的诵经声飘过来:“揭谛揭谛,波罗揭谛……”去吧,到彼岸去吧。
三
斋堂人声鼎沸,长条桌上摆着炒白菜、炖豆腐、烩茄子,还有周蕊惦记的白馒头。他找到家人时,女儿正踮脚够桌上的素包子,头绳上的小马玩偶一晃一晃。
“爸爸!”周蕊扑过来,举着半个馒头,“给你留的!可软和了!”馒头还温着,麦香混着豆沙馅的甜。周文远咬一口,突然想起第一章里林静说“你去年那套毛衣起球了”,原来最踏实的幸福,从来都在这些琐碎里。
“见到人了?”林静低声问,给他夹了块豆腐。她眼角细纹比第一章更明显,是寒假备课累的。
“嗯,小公司,工资三分之一,给股份。”
“去做。”林静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坚定,“你书房里那些适老化笔记,我收拾时翻过。你画了十七个痛点,写满三页纸,最后黄了,你抽了半包烟在阳台发呆。我知道你想做这个。”
周文远低头吃饭。豆腐炖得烂,入口即化,像极了林静这些年给他的支撑。
“钱的事别愁。”她继续说,“我工资够家用,房贷还有五年,公积金能抵大半。小蕊的奥数和钢琴班,停一个。学区房……等咱站稳脚跟再说。”
“可是——”
“周文远。”林静放下筷子,直视他眼睛,“结婚时你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起来’。现在,该我陪你站了。”
岳母在一旁抹眼泪:“就是!我闺女眼光没错,你肯定行。”岳父闷头吃菜,突然说:“我那修理铺还开着,以后你要做样品,我帮你焊电路板。”
周蕊举着馒头举手:“我也帮忙!我会给捶背!”一桌人笑起来,斋堂的灯光昏黄,却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
四
饭后在许愿树下,周文远买了块红木牌。林静凑过来看,他写下“愿天下父母,老有所安”,没落款。
“怎么不写自己?”
“这就是写给我自己的。”他挂上木牌,风一吹,满树许愿牌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回程地铁上,手机震了。是小陈(前下属,第一章发微信的那个):“周总,我想好了。您去哪儿我去哪儿,工资低点没事,跟您学东西。”
“你才三十,别冲动。”
“不冲动。您说的对,名声是自己挣的。我妈去年中风,要是有您说的那些设备……”
周文远看着信息,良久,回复:“初八,张江见。地址发你。”
放下手机,他望向窗外。地铁正驶出隧道,阳光突然涌进来,照得车厢一片亮。轨道旁是施工工地,塔吊林立,新楼已见雏形。这座城市永远在拆建,但总有些东西不变——比如父母颤抖的手,比如孩子举着馒头的笑脸,比如每个深夜亮着的灯。
林静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周蕊趴在她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岳父岳母在对面打盹,头靠着头。周文远轻轻握住林静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他捂在掌心。
手机又震,是赵总发来的图片:简陋的办公室,白板上画满思维导图,角落堆着零件和电路板,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趴在地上调试设备。配文:“初八,扫榻以待。团队都等着您。”
周文远保存图片,关掉屏幕。地铁继续向前,穿过丙午马年的第二个午后。窗外云层散开,阳光破空而下,照在轨道尽头的工地上——那里,新的楼房正拔地而起。
微光已现。
(第二章 微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