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寿康宫中灯火通明。
沈清辞端坐在太后身侧,目光平静如水。她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不时掠过自己,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顾明薇坐在对面,笑容温婉,偶尔与身边的贵女低语几句,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若非亲身经历过前世,沈清辞也会被这副皮囊骗过去。
“沈大姑娘,”太子忽然开口,声音朗朗,“本宫听闻,前些子你在顾二小姐的赏花宴上一鸣惊人,连母后都夸赞不已。今难得相聚,不知可否让我等一饱眼福?”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清辞身上。
皇后微微一笑,道:“太子说得是。沈姑娘既是太后娘娘夸赞的人,想必才情不凡。不如就让大家开开眼界?”
她这话说得客气,却暗藏锋芒。若沈清辞推辞,便是拂了太后的面子;若她应下,万一表现不佳,便是自取其辱。
顾明薇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沈清辞心中冷笑。
原来今的局,在这里等着她。
太后正要开口,沈清辞却已起身,盈盈一礼。
“皇后娘娘抬爱,臣女不敢推辞。只是臣女才疏学浅,怕污了诸位的眼。”
皇后笑道:“姑娘谦虚了。不知姑娘擅长什么?琴棋书画,总有一项拿手的吧?”
沈清辞沉吟片刻,道:“臣女斗胆,愿抚琴一曲,为太后娘娘助兴。”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点点头:“好,哀家也有子没听人弹琴了。”
宫女很快抬来一架古琴,摆在殿中。
沈清辞走到琴前,缓缓坐下。她抬手抚上琴弦,指尖微动,一串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
曲是她自己选的——《高山流水》。
前世,她曾无数次弹奏此曲,为太后祝寿,为母亲解闷,甚至为顾明薇助兴。那时的她,以为琴音能传递心意,能结交知己。如今才知道,知音难觅,人心难测。
琴音渐起,如山间清泉,潺潺流淌;转而激昂,如瀑布飞泻,气势磅礴;最后归于平静,如涓涓细流,汇入江河。
一曲终了,殿中静默片刻,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太后连连点头:“好!弹得好!哀家听过那么多人弹琴,能弹出这般意境的,没有几个。”
长公主也赞道:“果然名不虚传。这琴音里有山有水,有风有月,不是单纯技巧能弹出来的。”
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沈姑娘果然才情过人。”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着沈清辞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顾明薇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怨毒之色。她本以为沈清辞会推辞,或者选一首生疏的曲子出丑,没想到她竟弹得这般好。
沈清辞起身行礼,回到太后身边坐下。
太后握着她的手,笑道:“好孩子,哀家没看错你。”
沈清辞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她抬眸看向顾明薇,正好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怨毒,有不甘,还有几分忌惮。
沈清辞心中冷笑。
这一局,她又赢了。
宴席继续,气氛比方才更加热络。众人纷纷向沈清辞敬酒,夸赞她的才情。沈清辞一一应对,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顾明薇坐在一旁,看着沈清辞被众人簇拥的样子,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脸上重新挂起温婉的笑容。
“清辞姐姐果然好琴艺,”她笑道,“妹妹自愧不如。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太后,欲言又止。
太后看着她:“不过什么?”
顾明薇垂下眼帘,轻声道:“妹妹听说,清辞姐姐近与一位外男来往密切。妹妹本想提醒姐姐,可又怕姐姐误会,一直不敢开口。”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是一愣。
沈清辞眸光一凝。
外男?
顾明薇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她行为不检,与外男有私。
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看着顾明薇:“你说的是谁?”
顾明薇咬着唇,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妹妹不敢说。只是……只是有人看见,清辞姐姐的马车在街边停了好久,她下车进了一家茶楼,与一个年轻男子独处了许久。”
殿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众人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
沈清辞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明白。
顾明薇说的是那萧景瑜约她茶楼见面的事。
她居然派人跟踪她。
皇后叹了口气,道:“沈姑娘,不是本宫说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与外男私下会面?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殿中,跪了下来。
“太后娘娘明鉴,臣女确实进过茶楼,也确实与一位男子说过话。但那男子,并非外人。”
太后眸光微动:“哦?那是谁?”
沈清辞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是二皇子殿下。”
殿中一片哗然。
二皇子?
萧景瑜?
他怎么会和沈清辞在一起?
顾明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清辞继续道:“那臣女从宫中出来,在路上遇见二皇子殿下。殿下说,太后娘娘有几句话想转告臣女,让臣女借一步说话。臣女不敢怠慢,便随殿下进了茶楼。从头到尾,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殿下说完话,便先行离去,臣女随后也回了府。”
她看向顾明薇,目光平静如水。
“妹妹若是不信,可以去问二皇子殿下。或者,去问太后娘娘。”
太后点了点头,道:“确有此事。是哀家让景瑜去传话的。”
殿中众人恍然大悟。
顾明薇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她本想借此机会让沈清辞名声扫地,没想到反而让太后和二皇子替她做了证。
皇后笑一声,道:“原来如此,是误会一场。明薇这孩子也是好心,怕沈姑娘吃亏。”
顾明薇连忙道:“是、是,是妹妹多心了,姐姐莫怪。”
沈清辞看着她,微微一笑。
“妹妹一片好心,我怎么会怪呢?”
她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顾明薇,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
你太天真了。
宴席结束时,已经是亥时。
众人陆续散去,沈清辞正要告辞,太后却叫住了她。
“清辞,你留下,哀家有话跟你说。”
沈清辞点点头,跟着太后进了内殿。
太后在榻上坐下,示意她坐在身边。
“好孩子,今的事,你怎么看?”
沈清辞沉吟片刻,道:“顾明薇是故意的。”
太后点点头,冷笑一声:“她当然是故意的。她想让你在众人面前出丑,让你名声扫地。可惜,她算错了一步——她不知道景瑜是哀家派去的。”
沈清辞心中一动,抬眸看向太后。
太后看着她,目光慈爱中带着几分深意。
“好孩子,你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哀家的人。有哀家在,没人敢动你。”
沈清辞心中一暖,跪下叩首。
“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扶起她,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放她出宫。
马车辘辘驶出皇宫,翠竹在一旁兴奋得不行。
“小姐!您今天太厉害了!那个顾明薇,脸都绿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
今夜,她赢了。
但她也知道,顾明薇不会善罢甘休。
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马车驶入尚书府时,已经接近子时。
沈清辞刚进院门,翠竹就迎上来,小声道:“小姐,大少爷来了,在屋里等着呢。”
沈清辞点点头,掀帘进屋。
沈墨正坐在窗边,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妹妹,你可回来了!我有个急事要告诉你!”
沈清辞示意他坐下。
沈墨压低声音道:“李彦今又出门了。我让人跟着,发现他这回见的,是顾明薇本人!”
沈清辞眸光一凝。
顾明薇?
她不是刚从宫里出来吗?
沈墨继续道:“他们约在城外一个偏僻的地方,说了很久。跟着的人不敢靠太近,只隐约听见几个词——‘漕运’、‘账本’、‘动手’。”
沈清辞心中一震。
漕运。
账本。
动手。
她忽然想起前世,父亲就是因为漕运案被构陷,最后含冤入狱。
难道,太子和顾明薇要动手的,就是漕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