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瑶“中毒”的风波,最终不了了之。
京兆尹衙门查了几,认定春杏是失足落水,那碗粥里的毒也查不出源头,便以“意外”二字结了案。柳姨娘虽有不满,但女儿已经无事,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只能偃旗息鼓。
沈清辞这几格外安静。
每清晨去给母亲请安,回来后便待在房中看书练字,偶尔去花园里走走,子过得平淡如水。翠竹起初还担心小姐因为那的事心情不好,后来发现小姐神色如常,便也放下心来。
只有沈清辞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正悄然涌动。
凝香阁那边每都有消息传来——顾明薇近与太子府往来更加频繁;二叔沈明达消停了几,又开始出入赌坊;而那个叫李彦的人,底细也渐渐浮出水面。
据江南传来的消息,李彦确实出身寒门,父母早亡,靠族人接济读书。但奇怪的是,三年前他忽然手头宽裕起来,不仅还清了所有债务,还能进京赶考,在最好的书院读书。这笔银子的来源,却无人知晓。
沈清辞看着手中的密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年前。
正是顾家开始布局的时候。
这笔银子的主人,不言而喻。
她正要将密报收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妹妹!我回来了!”
沈清辞手一抖,密报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
院门被推开,一个青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量颀长,剑眉星目,一身青衫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阳光落在他肩头,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清辞站在廊下,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沈墨。
她的兄长。
前世那个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兄长。
沈墨见妹妹呆呆地看着自己,眼眶还泛着红,顿时慌了神,快步上前:“妹妹?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大哥,大哥替你出气!”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大哥回来,我高兴的。”
沈墨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大哥才走多久,就高兴成这样?等以后大哥娶了媳妇,你可怎么办?”
沈清辞破涕为笑,偏头躲开他的手:“大哥就会胡说。”
兄妹俩正说笑着,院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沈兄,这位就是令妹?”
沈清辞目光一转,落在来人身上。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一身素净的长衫,举止间透着几分书卷气。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和分寸。
沈清辞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李彦。
前世那个笑脸相迎、背后捅刀的伪君子。
“妹妹,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李兄。”沈墨热情地介绍,“李彦李兄,我书院里最好的朋友,学问好,人品更好。这次跟我回来小住几,正好让你见见。”
李彦上前一步,拱手一礼:“早就听沈兄说起令妹才貌双全,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彦有礼了。”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举止无可挑剔。
若非亲身经历过前世,沈清辞也会被这副皮囊骗过去。
她微微侧身,还了半礼,神色淡淡:“李公子客气。”
李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沈墨却没察觉妹妹的冷淡,兴致勃勃道:“妹妹,父亲可在府中?我带李兄去见见父亲。父亲最是赏识有才学的年轻人,定会喜欢李兄。”
沈清辞心中冷笑。
喜欢?
前世父亲确实很喜欢李彦,夸他谦逊有礼、前途无量,还资助他读书科举。结果呢?换来的是他在公堂上作伪证,把父亲推入万丈深渊。
“父亲还在衙门,未时才能回来。”她淡淡道,“大哥若不急,先用饭吧。我让人去准备。”
沈墨点点头:“也好。李兄,你先随我去安置,稍后咱们好好喝一杯。”
李彦笑着应了,临走时又看了沈清辞一眼,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探究。
沈清辞垂着眼帘,没有看他。
待两人走远,翠竹凑上来,小声道:“小姐,那位李公子,长得可真俊。”
沈清辞瞥她一眼。
翠竹被她看得一缩脖子:“奴婢说错话了?”
沈清辞收回目光,望着院门的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俊是俊,可惜是条毒蛇。”
翠竹愣住,不敢再问。
午时,沈母林氏在正院设宴,为儿子接风。
沈墨坐在母亲身边,眉飞色舞地说着书院里的趣事。林氏听得满脸笑意,不时给儿子夹菜。沈尚书还未回府,席间便只有他们母子三人和李彦。
李彦坐在沈墨下首,举止得体,言语谦和,不时附和几句,既不抢风头,也不显得拘谨。林氏问起他的家世,他便如实说了,言语间透着几分落寞,却不卑不亢,让人心生好感。
林氏果然对他印象不错,温言道:“李公子不必见外,既是我儿的挚友,便把这当成自己家。往后常来走动。”
李彦起身一礼:“多谢夫人抬爱。李彦一介寒门,能得夫人如此厚待,实在惶恐。”
沈墨在一旁笑道:“李兄就是太客气了。母亲,您是不知道,李兄的学问可好了,书院里的先生都夸他,说他今年必能中举。后若是高中,咱们沈家也算是结交了一位未来的栋梁呢。”
林氏笑着点头,显然对儿子这个朋友十分满意。
沈清辞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她能感觉到,李彦的目光不时掠过自己,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她没有抬头,只是慢慢吃着碗里的饭,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宴席过半,沈墨忽然道:“对了妹妹,我听府里的人说,前几二姑娘那边出事了?什么中毒、投井的,怎么回事?”
沈清辞抬眸,看了沈墨一眼。
兄长还是这般性子,心里藏不住事,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出来。
林氏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轻声道:“都是些后院的事,你别管。”
沈墨却不依不饶:“母亲,我也是沈家的人,怎么就不能管了?二妹妹虽然不是母亲生的,但也是我妹妹。她出了事,我问问怎么了?”
沈清辞放下筷子,淡淡道:“大哥若想知道,问我便是。”
沈墨看向她。
“二妹妹确实中了毒,是粥里被人下了乌头。她身边的丫鬟春杏投井死了,官府查过,说是意外。”沈清辞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二妹妹如今已经无碍,大哥不必担心。”
沈墨皱起眉头:“粥里下毒?谁的?”
“不知道。”沈清辞看着他,“官府没查出来。”
沈墨还要再问,李彦忽然开口道:“沈兄,这些后院的事,咱们外人不便多问。令妹既然说无事,那便是无事,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沈墨想想也对,便不再追问。
沈清辞看了李彦一眼,心中冷笑。
这人倒是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宴席结束后,沈清辞回到自己院中。
不多时,沈墨来了。
“妹妹,我有话问你。”
沈清辞让翠竹退下,请沈墨坐下。
沈墨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妹妹,你今对李兄,是不是有些冷淡?”
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大哥觉得我冷淡?”
“不止是冷淡。”沈墨皱着眉头,“我看你从头到尾都没跟他说几句话,他跟你说话,你也爱答不理的。妹妹,李兄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
沈清辞放下茶盏,看着沈墨。
“大哥,我问你,你对这位李兄,了解多少?”
沈墨一愣:“什么意思?”
“他家在何处?父母何人?族中还有什么人?他这些年靠什么生活?来京城之前在哪儿读书?”沈清辞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这些,大哥都知道吗?”
沈墨被问住了,半晌才道:“他……他说他家在江南,父母早亡,靠族人接济读书。至于其他的……我没细问。”
“没细问,就敢引为知己?”沈清辞淡淡道,“大哥,你就不怕,引狼入室?”
沈墨脸色一变:“妹妹!你这是什么话!李兄为人谦和,品行端正,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沈清辞看着兄长激动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
前世也是这样,她提醒过兄长,可兄长不信,反而觉得她多心。后来李彦露出真面目时,兄长才追悔莫及。
这一世,她不能让悲剧重演。
“大哥,我没有说他不好。”她放缓了语气,“我只是提醒你,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与他相交不过半年,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便把他带回家里,引荐给父亲。万一他别有用心,怎么办?”
沈墨沉默片刻,脸色缓和了些,但仍不服气:“妹妹,你就是太多心了。李兄若真是别有用心,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哥,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演戏的高手?”
沈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求你立刻相信我的话。”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只求你一件事——在李彦住在这里的这几,多留个心眼,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若他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君子,我后亲自向他赔罪。若他真有问题……”
她转过身,看着沈墨,目光幽深:“大哥,到时候你就知道,我今的话,是不是多心。”
沈墨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半晌才嘟囔道:“行行行,我听你的。不过妹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疑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沈清辞没有回答。
从前?
从前那个天真单纯的沈清辞,已经死在顾明薇的毒酒里了。
沈墨离开后,翠竹悄悄溜进来。
“小姐,凝香阁那边又传来消息了。”
沈清辞接过密报,展开细看。
只看了几行,她眸光骤然一凝。
李彦的底细,终于查清了。
他不是什么寒门子弟,他父亲曾是江南一个县令,因贪墨被罢官,家道中落。三年前,他父亲忽然暴毙,他带着一笔来历不明的银子进京赶考。
而那笔银子的来源,与丞相府的一个远房亲戚有关。
沈清辞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
李彦,顾明薇,你们这步棋,走得确实够深。
可惜,再深的棋,一旦被看穿,也就成了死棋。
窗外,夕阳西沉,暮色渐浓。
沈清辞站在窗前,望着兄长院子的方向。
明,还有一场好戏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