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秦岭深处的雾气重得像能拧出水。
顾明带着老黑钻出最后一片苞谷地时,露水已经湿透了裤腿,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噗叽”声。天边那抹鱼肚白在浓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分不清是晨光将至,还是残月最后的挣扎。
老黑走在前面三步,鼻子贴着湿泥犁出浅浅的沟。这条狗安静得反常——不叫,不呜咽,连喘气声都压得极低。只有在发现异常时,它会停步,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回望。昨夜被腐骨瘴虫咬出的伤口结了黑褐色的痂,像灰毛上打了几块难看的补丁,走路时左后腿有些瘸,但脚步依旧沉稳。
“疼?”
顾明蹲下身,手指轻按老黑后腿的伤口边缘。狗哆嗦了一下,没躲,喉咙里滚出一串压抑的呜咽,像老风箱漏气。
他从帆布包侧袋掏出魏无涯留下的那罐“生肌膏”。青瓷小罐,蜡封完好。指甲抠开蜡封,一股混杂着草药与腐败气息的古怪味道涌出来。他抠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坨墨绿色药膏,抹在伤口上。药膏碰到肉即化,渗进痂下,伤口周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暗红转为淡粉。老黑抖了抖毛,尾巴轻摇两下,又停住。
“忍着点,今天路长。”
顾明收好药罐,起身看向前方。进山的小径在这里断了,像被某种蛮力硬生生掐断的线头。再往前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次生林——冷杉、铁杉、华山松挤挤挨挨,树缠满深绿色的藤蔓与墨黑的苔藓,树冠在浓雾里连成一片沉甸甸的阴翳。林下的灌木丛密得野猪钻进去都得卡住,枝条交错,像一道天然的荆棘栅栏。
空气里有股味道。
硫磺的刺鼻混着腐叶的甜腻,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这是地脉紊乱区域特有的“地煞气”。普通人闻久了会头疼恶心,眼前出现重影,严重了会产生幻觉,看到不该存在的东西,或者把存在的东西看成别的形状。
顾明闭上眼,又睁开。
灵眼术运转的刹那,世界在他眼前剥开了一层皮。
树木的轮廓变得模糊、透明,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流动的、颜色各异的“气”。淡青色的木灵之气在树冠间流淌,如缓慢的溪流;灰黑色的地煞之气从地底缝隙渗出,在低洼处汇聚成团,如肮脏的水洼;偶尔有一两道银白色的、细如发丝的“金气”划过——那是矿脉在地底深处游走的痕迹。
而在东北方向,约三里外的山谷深处——
有一片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区域。
那里的“气”混乱到了极点。木气、金气、水气、火气、土气,还有大量无法归类的驳杂气息,像被打翻的颜料盘胡乱混在一起,在灵眼术的视野里翻滚、冲撞、撕扯,形成一团不断扭曲的混沌。
“野人谷”。
魏无涯地图上标注的“地脉紊乱点”。
但灵眼术能看到的还不止这些。
在那片混沌区域的边缘,顾明“看”到了十几条极其纤细的、银白色的“线”。那些线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在灵眼术的全力催动下,能勉强捕捉到它们的存在——从山谷深处延伸出来,一端没入虚空,另一端……向上。
不是连接天空的某个点。
是“向上”。
那种感觉很怪异,就像在深水里抬头看水面,能模糊看见水面上有东西的影子在晃动,但水的波纹扭曲了形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这些银线散发着一种冰冷、精密、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气息,与周围混乱的地气格格不入。
像是……“观测”的视线。
用没有温度的眼睛,冷静地记录着下方的一切。
顾明心头一凛。昨夜那具尸傀体内发现的焦黑骨片,在意识里浮现出来。上面刻着的诡异符文,那种工整到刻板、精密到冷酷的排列方式,和这些银线散发的气息,有着某种神似的“秩序感”。
不是相似。
是同源。
昨夜袭镇,不是偶然。
是有人在“测试”他的反应。
或者说,是在收集“数据”。
“走。”
他拍了拍老黑的后颈,掌心能感觉到狗皮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又放松。老黑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吼,转身,率先没入密林。
顾明紧随其后。
林子里比外面看起来难走十倍。
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窄得只容侧身通过。腐烂的落叶积了尺把厚,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拔出时带出刺鼻的腐臭味,像打开了一口埋了十年的棺材。藤蔓像蛇一样缠人,有些带着倒刺,划过皮肤就是一道血痕,辣地疼。更麻烦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沼泽——表面长着嫩绿的草,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底下却是能把人吞没的烂泥潭,咕嘟咕嘟冒着墨黑色的气泡。
顾明走得很小心,每走十步就停下,用灵眼术观察地气流动。地脉紊乱的地方,往往也是地质结构最脆弱的地方,一个不慎就可能踩塌陷,掉进地缝或暗河,连尸骨都找不到。
老黑发挥了巨大作用。
这条狗似乎天生能感应地气变化,每次靠近危险区域,都会提前停步,用爪子刨地示警,刨得泥土飞溅。有一次顾明差点踩进一个被落叶掩盖的深坑,是老黑死死咬住他裤腿往后拖,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拽倒,才没掉下去。
“谢了。”
顾明抹了把冷汗,趴在坑边探头往下看。坑很深,底下黑黢黢的,隐约能听见潺潺的水声——是地下暗河。坑壁是暗红色的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孔洞里渗出淡黄色的粘稠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坑底积水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腾起带着硫磺味的白烟。
是“地火毒浆”。
地脉深处的高温高压矿物溶液,粘稠如糖浆,温度却高达数百度,沾上一点就能把皮肉烧穿,骨头都能蚀出洞来。
这种地形,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自然形成的地火口,周围会有明显的硫华、热泉、蒸汽喷口。但这个坑太“整齐”了——边缘平滑,深度均匀,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用某种精准的手段,从地底深处强行“凿”出来的观察井。
顾明绕着坑走了半圈,在背阴处的岩石上,发现了几道刻痕。
刻痕很浅,被厚厚的苔藓覆盖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是人工凿刻的——是某种规则的几何图案,由无数细小的、等间距的点组成,排列成环状。他蹲下身,用柴刀小心刮去苔藓,露出完整的图案。
那是一个直径约一尺的圆形,内部被等分成三十六份,每一份的弧线上都刻着一个点,点的位置分毫不差。圆的正中心,还有一个稍大的凹点,凹坑底部光滑如镜,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是“度仪”。
苍云大陆阵法师用来测量地脉走向、能量浓度的基础工具。但眼前这个度仪的刻法,和顾家传承里记载的有微妙差异——顾家的度仪是“二十四分”,象征一十二时辰的阴阳各半,取“天地交泰”之意;而这个却是“三十六分”,对应的是周天星辰的“天罡之数”,是更古老、更偏向“观测”与“计算”的流派。
而且,刻痕的边缘异常光滑,没有普通凿子的顿挫感,也没有锤击的碎裂纹,像是用极高温度瞬间熔刻出来的——可能是某种聚焦的光束,或是高温的“气刃”。
顾明从怀里摸出那半片从尸傀身上找到的焦黑骨片,凑到刻痕旁对比。
材质不同——骨片是生物质,刻痕是岩石。
但那种“精密到冷酷”的工艺风格,一模一样。
每一个点的间距,每一道弧线的曲率,甚至中心凹坑的深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用仪器计算过,精确到令人发指。
“有人在这里长期观测。”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而且,观测了很久。”
老黑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不是警告,是那种遇到天敌时、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音的威胁声。它浑身毛发炸起,背脊弓成夸张的弧度,四只爪子死死抠进泥土,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它在恐惧。
顾明立刻伏低身体,灵眼术催到极致。
视野里,三十丈外,一棵三人合抱的铁杉树下,蹲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
但又不完全是人。
它全身,皮肤是死灰色的,布满暗红色的皲裂纹,像涸了百年的河床。头发稀疏,一绺绺黏在头皮上,发梢还挂着泥浆。它背对着这边,蹲在地上,双手在泥土里扒拉着什么,动作僵硬而机械,像生锈的傀儡。
最诡异的是它的“气场”。
在灵眼术下,这东西全身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不断波动的光晕。那不是灵气,也不是阴气,而是一种顾明从未见过的能量形态——冰冷、均匀、稳定,像是……某种“力场”。
老黑喉咙里的低吼越来越急,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
顾明轻轻按住它的头,掌心能感觉到狗头在微微颤抖。他示意别动,自己则缓慢地向侧方移动,脚步放得极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音,试图绕到能看到正面的角度。
就在他移动第三步时——
那个“东西”忽然停下了扒土的动作。
不是慢慢地停,是戛然而止,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它开始转头。
缓缓地、一顿一顿地,颈椎骨节发出“咔、咔、咔”的脆响,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顾明看见了它的脸。
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脸。
五官的位置和人一样,但比例完全错乱。眼睛太大,几乎占了半张脸,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深得像两口无底的井。鼻子只剩下两个孔洞,边缘粗糙,像是被硬生生挖掉的。嘴咧到耳,嘴角的皮肤撕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团蠕动的、暗红色的肉芽,像一团纠缠的蚯蚓。
它“看”向顾明的方向。
没有聚焦,没有情绪,就像一台摄像头在调整角度,寻找最佳拍摄位置。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
但顾明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太阳。眼前瞬间发黑,耳膜里灌满尖锐的鸣响。一股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信息流,不讲道理地、蛮横地直接冲进他的意识!
那不是语言,是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受的碎片,被强行塞进脑子里:
——燃烧的星空,巨大的金属造物在虚空中无声地崩解,碎片在真空中缓慢飘散
——无数穿着同样灰色制服的人,面无表情,排着整齐的队,一个接一个走进发光的门,然后消失,门后的光吞没他们的背影
——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不锈钢手术台,被切开的大脑,满管子的躯体,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
——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在重复,一遍又一遍:“样本编号XC-09-4732-甲三,观测第14927周期,地星适应性测试,压力值提升至二级,记录神经反应数据……”
信息流太庞杂、太混乱,顾明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张被用力拉扯的布,随时可能“刺啦”一声裂成两半。他死死咬住牙,牙龈渗出血腥味,运转《叩阵篇》心法,在识海中疯狂构筑最简单的“静心阵”。
阵纹在意识里艰难成型,淡青色的光芒勉强护住灵台。
但那股信息流的冲击力远超想象。静心阵的阵纹在冲击下剧烈颤抖,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只支撑了三息,就开始崩裂,像摔碎的瓷器。
就在阵法即将彻底破碎、意识要被冲垮的瞬间——
他怀里的“归墟之种”,震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熟睡的人被惊扰,翻了个身。
但就是这一下,那股冰冷混乱的信息流,像是遇到了天敌,遇到了某种“更高位格”的存在,骤然退去,像水般迅速从顾明的意识里撤离,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一棵树上,粗糙的树皮硌得脊骨生疼。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血沫溅在落叶上,像开了一小朵暗红的花。他抬起头,看向那个“东西”。
它依旧站在那里,纯黑色的眼睛“盯”着他,但似乎多了点……疑惑?
不,不是疑惑。
是“分析”。
它在分析刚才“归墟之种”的反应,像一台仪器在记录异常数据。
顾明心中警铃大作。
这东西不是活物,甚至不是亡灵。它是某种……“造物”。专门用来收集数据、测试反应的“工具”!而“归墟之种”的反应,显然超出了它的预设程序,它需要时间重新计算、重新评估。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老黑,走!”
老黑早已蓄势待发,闻言箭一般蹿出,四条腿在泥地里刨出飞扬的土屑,朝着来路狂奔。顾明紧随其后,灵力灌注双腿,经脉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不管不顾,每一步都踏出丈余,在密林中如猎豹般穿梭,带起的风刮得两旁灌木哗哗作响。
身后没有追击的脚步声。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像有无数只冰冷的眼睛贴在后背上,透过衣服,盯着皮肤下的血管跳动。
跑出百丈,顾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东西”还站在原地,纯黑色的眼睛“看”着他逃离的方向。然后,它缓缓抬起右手,动作依旧僵硬,但多了一丝“目的性”。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掌心正中央的皮肤,裂开一道缝。
缝的边缘整齐,没有流血,像拉开的拉链。缝里,钻出一颗……眼睛。
金色的,瞳孔是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几何图案的眼睛——三角形分裂成更小的三角形,圆形内嵌套着多边形,线条旋转、组合、拆解,像某种动态的密码。
那只眼睛“看”了顾明一眼。
就一眼。
顾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心脏停跳了一拍,呼吸卡在喉咙里。那不是意,不是恶意,甚至不是任何“情绪”。那是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观察”,就像人类蹲在地上,用放大镜看蚂蚁搬家,看它们如何搬运食物,如何在遇到障碍时绕路,如何在同伴死去时做出反应。
然后,那只眼睛闭上了。
裂缝合拢,掌心恢复原状,连条疤都没留下。
那个“东西”转过身,继续蹲下,双手在泥土里扒拉,恢复了之前那种僵硬机械的动作,一下,一下,又一下。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顾明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记录”了。
他的名字,他的反应,他逃跑的路线,他回头看的那个瞬间,他脸上可能出现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甚至他血液流动的速度,心跳的频率,灵力的波动……
全都被“记录”了。
一口气跑出三里,直到彻底离开那片地气异常区域,直到灵眼术里再也看不见那些银白色的“视线”,顾明才停下,靠着一块凸出地面的岩石剧烈喘息。
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喉咙里满是铁锈味。汗水浸透里衣,黏在皮肤上,冰凉。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腔深处的刺痛。
老黑也累得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白沫从嘴角滴下来,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但它眼睛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林子里最细微的动静。
顾明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内视己身。刚才那股信息流的冲击,让他的魂魄受了些震荡,识海里的阵纹都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久旱的土地。好在不严重,调息几天就能恢复,但会留下隐患——下次再遇到类似冲击,这些裂纹就是薄弱点。
但心理上的冲击,远超肉体。
“那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是妖,不是鬼,不是魔。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而且,那个东西掌心的金色眼睛,还有信息流里那些破碎的画面……
“实验室”、“样本编号”、“观测周期”、“适应性测试”、“压力值”……
这些词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顾明脊背发凉的猜测。
他想起墨尘玉简里的一句话,刻在开篇第三行,当时他以为只是某种玄奥的比喻:
【天道之下,皆为蝼蚁。然蝼蚁之上,尚有观蚁之人。】
当时他以为那是形容修士在天地大道面前的渺小,是劝人谦卑。
但现在看来,那句话,可能是字面意思。
真的。有。观蚁之人。
而他们这些火种,这些在归墟中挣扎求存的遗民,这些自以为背负着文明最后希望、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英雄”……
可能,真的只是被“观察”的蚂蚁。
“呜……”
老黑忽然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湿冷的鼻尖碰到皮肤,让顾明打了个激灵。狗转头看向东南方向,喉咙里发出示警般的低呜。
顾明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那里是“野人谷”的另一个入口,地势更低,被两座刀削般的峭壁夹在中间,形成一线天的狭窄通道。在灵眼术下,那个方向的地气虽然也混乱,但比刚才那片区域“温和”一些,至少没有那些诡异的银白色“视线”,没有那种被“观察”的窒息感。
而且,在谷口的位置,顾明“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石碑。
半截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约三尺高,灰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石质特有的冷光。石碑表面有刻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内容。可石碑散发出的“气”,让顾明怀里的镇魂鉴,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苍云大陆的东西。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跨越了三百年时光的、同源的气息。
顾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不管背后有多可怕的真相,他既然来了,就必须进去看看。
来都来了。
而且,他需要答案。
一个能让他继续走下去,或者……彻底死心的答案。
“走,绕过去。”
他拍了拍老黑的头,掌心能感觉到狗头骨坚硬的触感。老黑低呜了一声,转身,朝着东南方向走去。顾明跟上,一人一狗,沿着山脊线,在密林和乱石间,朝着那个一线天谷口迂回前进。
绕过一片乱石坡,石头尖锐,棱角割破了裤腿,在小腿上划出细密的血痕。穿过满是荆棘的灌木丛,倒刺钩住衣服,扯出丝线,在皮肤上留下辣的刺痛。花了近一个时辰,顾明终于抵达谷口。
一线天,名不虚传。
两座峭壁几乎垂直,高耸入云,在雾气里看不见顶。峭壁相距不过丈余,抬头看天,只剩一条细缝,漏下惨白的天光,像睁到极限的死鱼眼。谷口堆积着从峭壁上崩塌下来的碎石,大大小小,最大的有房屋大小,棱角狰狞。那块石碑就斜在碎石堆边缘,被深绿色的藤蔓缠绕,只露出小半截,像一截折断的骨头从乱葬岗里戳出来。
顾明走到石碑前,蹲下身,拔出柴刀。
刀锋锈迹斑斑,但刃口磨得雪亮。他小心地将藤蔓一砍断,动作很轻,怕惊扰了什么。藤蔓断裂时流出白色的汁液,粘稠,带着甜腻的腐臭味。清理完藤蔓,他又用手扒开碎石,碎石边缘锋利,割破了手指,血渗出来,滴在石碑表面,迅速被石质吸收,没留下一点痕迹。
石碑完整的轮廓显露出来。
高约五尺,宽三尺,厚一尺。材质是“星纹铁”,一种苍云大陆特有的、能吸收星光自我修复的灵材。但眼前这块石碑表面的星纹已经黯淡大半,布满蛛网般的龟裂,显然受损严重,自我修复功能早已失效。石碑边缘有熔蚀的痕迹,像是被高温瞬间灼烧过,又迅速冷却。
碑面刻满了字。
是苍云古篆,笔画古朴,转折锋利。
顾明凝神,细看。
开篇第一行:
【观测志·第七记录点·地星编号XC-09-3】
【记录者:天机阁·观星殿·第七观测使·墨衡】
【记录时间:苍云历4738年,地星公元1701年】
顾明的心脏,狠狠一跳。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用力捏紧,挤得血液倒流,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天机阁!
墨衡!墨尘、墨玄的同辈!观星殿的“第七观测使”!
他继续往下看,视线扫过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奉阁主令,携‘窥天镜’分镜,于地星设立九处观测点,记录火种适应性数据。本点为第七,选址依据:此地为地星‘中条龙脉’余脉末端,地气紊乱,可模拟归墟环境,观测火种在极端压力下的应激反应。】
【观测对象:顾氏火种(甲三号方舟幸存者)】
【观测周期:1701-1735年,计三十四载】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用的是一种极其精简的符号语言,夹杂着苍云古篆的注释。顾明只能看懂大概:
【样本顾衍之(顾氏第七代家主),抵达地星时修为:筑基中期。观测期间修为变化:缓慢下跌。归墟抗性测试结果:丙下。备注:样本于1735年启动‘天道残卷计划’,消耗寿元一百七十载,炼制导航罗盘。行为判定:无意义挣扎,数据价值低。】
【样本顾长风(顾衍之长子),归墟抗性:丁上。备注:样本试图以阵道推演归墟本质,遭反噬,神智受损,卒于1752年。】
【样本顾青云(顾长风次子),归墟抗性:丁中。备注:样本放弃阵道修行,转习凡俗武艺,意图融入本土。行为判定:适应性尚可,但放弃核心传承,数据价值降低。】
……
一行行,一列列。
冰冷的编号,无情的评价,简洁到残忍的“备注”。
顾家三百年的挣扎,一代代人的牺牲,一次次在绝境中寻找希望的努力,在这里,被简化成几行字,几个符号,几个冷冰冰的判定:
“无意义挣扎”。
“数据价值低”。
“适应性尚可”。
顾明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强迫自己往下看,视线跳过那些陌生先祖的名字,在记录的最后几行,停住。
【样本顾明(顾氏第三十一代嫡孙,当前唯一存活者),血脉浓度异常,疑似触发‘阵灵返祖’。当前状态:未激活。建议:提高观测等级,必要时可进行‘压力测试’(如投放低阶污染体、制造生存危机),以收集极限数据。】
看到这里,顾明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抠进石碑表面的裂缝里,发出“嘎吱”的刺耳声响。
他的名字。
墨衡在三百年前,就“记录”了他。
不,不止记录。
是“预测”。
因为墨衡的记录时间截止到1800年,后面是大片的空白。但顾明的名字,出现在了最后,而且是“当前唯一存活者”。
后面跟着那行小字:“建议提高观测等级,必要时可进行‘压力测试’……”
“压力测试……”
顾明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昨夜袭镇的尸傀,想起刚才密林里那个诡异的“东西”。
难道那些,就是墨衡说的“压力测试”?
为了收集他的“极限数据”?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升起。
但很快,这怒火又被更深的寒意压下去。
因为他在石碑的最后,看到了另一行字。
这行字不是刻上去的,是后来用某种尖锐的东西,硬生生“划”上去的,字迹潦草,充满绝望:
【墨衡绝笔: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真相……这不是观测……是饲养……我们在饲养它们……归墟不是末……是收割……阁主……你骗了我们所有人……逃……快逃……】
字迹到这里中断。
最后那个“逃”字,只写了一半,竖钩拖出长长的划痕,像是书写者在极度惊恐中被打断,或者……被“处理”了。
顾明缓缓直起身,看着这块记录了顾家三百年挣扎、最终却指向一个残酷真相的石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饲养。
收割。
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扎进他心里。
“所以,我们三百年隐姓埋名,三百年苟延残喘,三百年付出无数牺牲……”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就只是为了……给‘它们’提供更优质的‘观测数据’?”
老黑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安慰般的呜咽。
顾明摸了摸它的头,闭上眼,深呼吸。
十息后,他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惊涛骇浪已经压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
“墨衡发现了真相,所以被灭口了。”他分析着,“但石碑留了下来,说明灭口发生得很仓促,或者灭口者觉得这块石碑无关紧要。而墨衡的‘绝笔’能留下来,说明他在死前,用某种方法遮掩了这部分信息——直到今天,才被我触发看到。”
他低头看着石碑上那些冰冷的“数据记录”,看着顾家先祖们被一个个标注“无意义挣扎”、“数据价值低”,看着自己名字后面那个“建议提高观测等级,进行压力测试”……
忽然,他笑了。
笑声很低,很冷,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好啊,想看数据是吧?”
他伸出手,按在石碑上。
灵力灌注。
石碑表面的星纹微微一亮,那些记录的文字开始闪烁、变形,最终凝聚成一行新的小字:
【数据更新:样本顾明,于地星公元2025年,发现第七观测点,获悉部分真相。当前情绪波动值:97(濒临崩溃)。应激反应:冷笑。行为预测:70%概率选择自我毁灭,30%概率选择继续挣扎。建议:施加更高强度压力,测试样本韧性极限。】
顾明盯着这行字,笑容更冷。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石碑“预测”完全落空的举动。
他转身就走。
没有崩溃,没有怒吼,没有像墨衡说的那样“逃”。
只是平静地,甚至有些麻木地,拔出柴刀,砍断挡路的藤蔓,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老黑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走出十几步,顾明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石碑一眼。
“告诉你的‘主人’。”他对着石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数据,我会给。但给什么样的数据,由我决定。”
“想看我崩溃?想看我绝望?想看我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在迷宫里乱窜,直到累死?”
“不好意思。”
“顾家的人,可以死,但不会按照别人写的剧本死。”
说完,他不再回头,大步走向山谷深处。
那里,地气更加混乱,危险更甚。
但顾明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既然这是“实验室”,那他就把这个“实验室”,捅个窟窿。
至于窟窿外面是什么,捅完之后会怎样……
去他妈的。
先捅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