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蓝添仰面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的钝痛一阵阵传来，却远不及意识深处那场宇宙风暴留下的余波汹涌。他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渗水染黄的污渍，视线无法聚焦。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涸的鸡蛋腥气。这些属于“人间”的气味，此刻却像一层隔膜，将他与刚刚经历过的浩瀚银海彻底隔绝开来。
“观察者编号734……概率调节器……时空坍缩风险……”
冰冷的信息碎片如同冰锥，反复凿击着他脆弱的神经。每一个词语都带着超越他认知的恐怖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冰箱底部那个重新被铁皮盖住的缺口上。那里一片死寂，幽蓝的光芒消失无踪，仿佛刚才那震撼灵魂的召唤只是一场过于真的幻觉。墙角那道裂缝也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沉睡的伤口。
但指尖残留的、仿佛被星尘触碰过的冰凉触感，和意识深处那烙印般的警告，都在无声地宣告：那不是梦。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齿轮。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阁楼——王强那张堆满杂物的床铺，自己那张铺着薄褥的木板床，墙角那个曾用来装硬币、如今空空如也的铁罐……一切都和他“坠落”之前一模一样，却又感觉截然不同。一种巨大的疏离感攫住了他。这个狭窄、破败、充满生存挣扎的空间，在经历了那片浩瀚无垠的银色星海之后，显得如此渺小、脆弱，如同沙砾。
目光最终定格在水泥地上那枚孤零零的硬币上。它被一层薄薄的冰碴包裹着，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光泽。六百四十枚硬币的希望，只剩下这一枚冰冷的墓碑。蓝添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冰冷的金属。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瞬间将他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贪婪的代价。
他猛地攥紧了那枚硬币，冰碴在掌心融化，带来细微的刺痛。这刺痛像一引线，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情绪火山。悔恨、恐惧、绝望、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力量的巨大敬畏，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他猛地将硬币狠狠砸向地面！
“当啷——！”
硬币撞击水泥地的声音在死寂的阁楼里异常刺耳，弹跳了几下，滚到了冰箱底下。
蓝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口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他死死盯着那枚消失在冰箱阴影里的硬币，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过了许久，那汹涌的浪才渐渐退去，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慢慢抬起头，再次环顾这个囚禁了他梦想和挣扎的阁楼。目光扫过沉默的冰箱时，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了之前的恐惧和贪婪。
结束了。
必须结束。
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他走到冰箱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入足够的勇气。然后，他猛地拉开了冰箱门。
冷藏室里，还堆着几包之前复制出来的康师傅泡面，包装袋上的生产期清晰可见。冷冻层里，几个复制出来的鸡蛋冻得硬邦邦的，蛋壳上还沾着涸的鸡粪痕迹。角落里，还有一小堆他之前测试时复制出来的、没来得及处理的币，大约有二十几枚，在冰箱的冷光下闪着微光。
这些东西，曾经代表着他摆脱贫困的希望，是他小心翼翼触碰“神迹”的证明。此刻，它们却像一堆危险的、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蓝添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他拿出一个破旧的编织袋，开始清理。
他首先拿起那几包泡面。手指抚过光滑的包装袋，上面“红烧牛肉面”的字样依旧鲜艳。他想起第一次复制出两包泡面时，那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心跳加速。现在，只剩下一种物是人非的荒凉感。他默默地将所有泡面都装进袋子。
接着是那些鸡蛋。冰冷的触感透过蛋壳传来。他想起自己曾为成功复制出六个鸡蛋而兴奋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以为找到了改善生活的捷径。现在，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个个捡起，放进袋子，动作轻柔，仿佛在收拾某种易碎的罪证。
最后是那堆硬币。他蹲下身，一枚一枚地捡起。冰冷的金属在掌心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枚硬币，都像在无声地嘲笑他曾经的贪婪和愚蠢。他捡得很慢，很仔细，直到最后一枚硬币也落入袋中。
做完这一切，他拉上编织袋的拉链，动作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拎着袋子走下狭窄的楼梯。夜晚的城中村依旧喧嚣，烧烤摊的油烟味、廉价香水的味道、还有隐约的麻将声混杂在一起。他穿过狭窄湿的巷道，走到巷口那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旁。一个穿着破旧棉袄、头发花白的拾荒阿姨正佝偻着腰，在垃圾桶里翻找着塑料瓶和纸壳。
蓝添走过去，将装着泡面的袋子递给她。
阿姨愣了一下，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疑惑：“小伙子，这是……”
“阿姨，净的泡面，没拆封。”蓝添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您拿着吧。”
阿姨迟疑地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有些局促不安：“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蓝添重复了一句，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身后传来阿姨小声的道谢声，在嘈杂的夜市背景音里显得微不足道。
他没有回头，径直回到阁楼。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空着的旧花盆，里面只有一点枯的泥土。他拿起那二十几枚硬币，一枚一枚，深深地埋进花盆的泥土里。冰冷的硬币被温热的泥土覆盖，像被埋葬的欲望种子。
做完这些，他拿起那几个鸡蛋，走进公共厨房。灶台油腻，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仔细冲洗掉蛋壳上的鸡粪痕迹。然后烧水，煮蛋。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油腻的墙壁。他盯着翻滚的水泡，眼神有些放空。
鸡蛋煮好了，他捞出来，用冷水冲凉。回到阁楼时，王强正叼着烟，靠在床头刷着手机短视频，刺耳的音乐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蓝添走过去，将两个煮好的鸡蛋放在王强床边的旧木箱上。
王强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瞥了一眼鸡蛋，又看了看蓝添，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嘛？”
“煮多了，吃不完。”蓝添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王强撇撇嘴，拿起一个鸡蛋在桌角磕了磕，一边剥壳一边嘟囔：“稀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咬了一口蛋白，含糊不清地问，“你那破冰箱还修不修了？半夜嗡嗡响，吵得老子睡不好觉。”
蓝添看着王强那张被手机屏幕光照亮、写满生活倦怠的脸，沉默了几秒。王强永远不会知道，就在他抱怨噪音的夜晚，这台冰箱曾连接过一个怎样的世界，又差点将他们的阁楼拖入怎样的深渊。
“不修了。”蓝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冰箱老了，明天我把它卖了。”
王强嚼着鸡蛋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蓝添这次答应得如此脆。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无所谓地点点头：“早该换了，吵死了。卖废品还能换几个钱。”说完，注意力又回到了手机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滑动着。
蓝添没再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小窗。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涌进来，冲淡了阁楼里沉闷的气息。远处城中村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勾勒出杂乱楼宇的轮廓，将天空染成一片模糊的暗红色。真正的星空，被这片人造的光海彻底吞噬了。
他忽然很想看看星星。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抑制。他转身，默默爬上通往屋顶天台的狭窄铁梯。铁梯锈迹斑斑，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呻吟。
推开沉重的铁皮门，一股带着城市尘埃味道的夜风扑面而来。楼顶天台空旷而杂乱，堆放着废弃的建材、晾晒的衣物，还有几盆早已枯死的植物。他走到天台边缘，避开那些杂物，找了一处相对净的水泥地，坐了下来。
城市的喧嚣似乎被压低了一个维度，变成一种遥远的背景噪音。抬起头，视野开阔了许多。尽管光污染严重，但努力分辨，依旧能在暗红色的天幕上，找到几颗特别明亮的星辰，如同穿透迷雾的灯塔。
夜风吹拂着他汗湿后微凉的额头，带来一丝清醒。他摊开手掌，那块冰凉的钛合金片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幽蓝的光芒早已熄灭，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只是一块造型奇特的金属片，表面那些复杂的星图纹路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但蓝添知道，它绝不普通。它是通往那个浩瀚银色世界的钥匙，也是险些将他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潘多拉魔盒。
指尖轻轻摩挲着金属片冰冷的表面，那些纹路的触感清晰可辨。他闭上眼，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看到了十岁那年夏夜的星空。老家院子的竹床上，他和妹妹蓝月并排躺着，蒲扇驱赶着蚊虫。银河像一条流淌的牛带子横贯天际，星星多得数不清。蓝月突然尖叫起来，指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小脸吓得煞白：“哥！快看！铁锅！会飞的铁锅！下面有红眼睛！”他顺着妹妹颤抖的手指望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银色光团悬停在树梢，底部闪烁着诡异的红光。父母闻声出来，只当是小孩子眼花看错了，笑着安慰他们。但他和蓝月都坚信，他们看到了“外星人”。那个夏夜的震撼和恐惧，深深刻在了他的童年记忆里。
此刻，手心的金属片，那星图上闪烁的光点，与童年记忆里那个悬停的光团，在脑海中诡异地重叠起来。原来，那并非幻觉？
他又看到了母亲寄来的那封信。歪歪扭扭的字迹，带着泥土的气息。“添儿，家里玉米熟了，给你寄点。你在城里别太累，妈知道你孝顺。”信封里弟弟穿着新校服的照片，笑容净而灿烂。这笑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复制现金时内心的窃喜和卑劣。他想起自己撕掉笔记本上“复制现金”那一页时的决绝，想起那个梦见蓝月哭泣的夜晚。
最后，是那片浩瀚的银色星海。无数光点流转、生灭，无声的宇宙韵律震撼灵魂。在那片无垠面前，他渺小如尘埃，所有的贪婪、挣扎、对金钱的渴望，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那个冰冷的、如同宇宙法则化身的声音，清晰地宣告着“时空坍缩风险”。他想起阁楼墙壁融化的恐怖景象，想起床铺重叠的噩梦。那不是幻觉，那是这台“概率调节器”失控的前兆！它不仅仅是在复制物品，它是在撕裂他赖以生存的空间！
冷汗再次从额角渗出，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他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金属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能留。
这东西绝不能留在身边！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光污染模糊的星空，仿佛在向那个浩瀚的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他走下天台，回到阁楼。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红布。那是母亲在他离家时塞进行李箱的，说是老家庙里求来的，能保平安。他一直觉得土气，压在箱底从未用过。
此刻，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冰冷的钛合金片放在红布中央，仔细地包裹起来，打了一个死结。红色的布包裹着幽蓝的秘密，像一颗被封印的心脏。
他拿着这个小小的红布包，再次走出阁楼。没有惊动还在刷手机的王强。他穿过沉睡的城中村，狭窄的巷道里只有零星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朝着城中村后面那座被称为“后山”的小土坡走去。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个几十米高、长满杂草和灌木的小土丘。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往上爬，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他走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背阴的地方。这里远离小径，四周是茂密的灌木丛。他蹲下身，用双手在松软的泥土上挖了起来。指甲很快沾满了泥土，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挖着。很快，一个巴掌深的小坑出现在眼前。
他拿出那个红布包，放在掌心，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像举行一个庄严的仪式般，轻轻地将它放进了土坑里。
他用手将泥土推回去，仔细地填平，压实。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对着埋下红布包的地方，深深地弯下腰，拜了三拜。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深深的忏悔，“我不该贪心。”
月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他弯下的脊背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带来山中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仿佛也吹散了他心头积压已久的阴霾。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填平的泥土，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城中村那片温暖的、嘈杂的、属于人间的灯火走去。
做一个普通人。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