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我在查。
或者她知道——但她觉得没什么。
因为“一家人”。
4.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凌晨两点,我爸又醒了。半梦半醒之间哼了几声。
我起来给他翻身。
他瘫了七年。一百四十斤的人,翻一次身,我要使全身的劲。
翻完,换了尿垫,擦了身子,重新盖好被子。
他已经睡着了。
窗外面,对面楼的灯全灭了。
整个小区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着。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黑掉的窗户。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睡着了。
没有人在凌晨两点给谁翻身。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下。
睡不着。
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开始算。
我给这个家花了多少钱。
住院费——我翻出当年的账单截图,一笔一笔加。
2019年住院,四万三千二。
2020年二次住院,两万一。
2021年康复治疗,一万八。
每个月的药费:两千八。七年——二十三万五千二。
护理用品:尿垫、湿巾、营养流食,每个月大概一千二。七年——十万零八百。
生活费:水电、煤气、买菜、我妈的用。我辞职之前每个月给三千,辞职之后少了些,平均两千。十五年——
算不清了。
太多了。
太碎了。
但我知道一个大概的数。
四十七万。上下浮动不超过两万。
这个数字,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没人问。
没有人问过我:“杨敏,这些年你花了多少钱?”
我妈没问过。我哥没问过。亲戚没问过。
我是这个家的提款机。
提款机不需要被感谢。
你按一下按钮,钱出来了。
这就是我。
然后我翻开笔记本,看另一个数字。
三十八万三千五百。
我哥用我妈的名义,从亲戚那里骗来的钱。
四十七万。三十八万。
一个花的,一个骗的。
一个“应该的”,一个“没办法”。
同一个妈。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过了会哭的年纪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粥、鸡蛋、小咸菜。
我妈起来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粥有点稀。”
我没说话。
继续喂我爸。一勺一勺。
四十分钟。
5.
我选了一个下午。
我爸午睡。我妈在客厅看电视。
我把电视关了。
“妈,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杨磊用你的名字,跟亲戚借了三十八万。你知道这个事吧。”
我妈的脸色变了一秒。然后恢复了。
“什么三十八万,哪有那么多——”
“大姨三万,舅舅五万,表姐两万,堂叔一万五……”
我把笔记本翻开,放在茶几上。
“一共十一笔。不算上个月那个二十万的。”
我妈看了一眼笔记本。
没伸手碰。
“他是借,又不是不还——”
“妈,他拿你的名义说你要做心脏手术。二十万。你心脏没问题。”
她不说话了。
“这叫骗。”
“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突然高了,“你哥是你哥!一家人用得着‘骗’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