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后来的事没有人知道。
在专科的三年里我一边上课一边自考本科，白天去图书馆刷题，晚上送外卖。
本科证拿到手之后又考了两个行业认证，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被刷了无数次，进了省城一家科技公司从底层的技术岗起。
六年，每一步都是自己拿命填出来的。
这个家欠我的不是钱。
5
“愣什么神呢，吃饭。”母亲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年初一的饭桌。菜已经凉了大半，盘子见底的见底，剩汤的剩汤。糖醋排骨只剩两块碎骨头粘在盘底，鸡腿一只不剩。
张敏在给小宝剥虾仁，盘子里还有两只完整的大虾，母亲夹起一只放进小宝碗里，说”多吃，长身体”。另一只她夹起来犹豫了一下，放进了陈磊碗里。”你也多吃点，大冷天的补补。”
我面前的碗边搁着一只断了腿的虾，旁边是半盘没人碰的炒青菜。
母亲注意到了。
她愣了一下，筷子伸向盘子，发现只剩虾壳了。
她把那只断腿的虾往我碗边推了推：”你也吃。”
我看着那只虾，用筷子拨了一下。
陈磊吃得满嘴油光，拿牙签剔着牙缝，翘着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
“兄弟，那个十万的事你好好想想。不着急，正月十五之前给个准话就行。”
他说得轻飘飘的。
我没接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公司周总发来的微信。
“小陈，总部年后要扩编华北区技术团队，你的履历报上去了，领导印象很好。年后开工来一趟，我帮你争取。另外今年你的绩效排全公司前三，奖金不会少。好好过年。”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头在桌子底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六年前，自考本科的那些夜晚，在出租屋里对着台灯刷题刷到凌晨三点。
考认证的那半年，白天上班晚上看书，瘦了十二斤。
通宵赶的时候心脏突突跳，去医院查了说是心律不齐，医生让我少熬夜，第二天又接了一个紧急需求。
周总这条消息，是这六年的命换来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对面陈磊正弯着腰教小宝用筷子。
小宝夹不住菜，陈磊就手把手的教，一遍一遍。
父亲乐呵呵的坐在旁边看着，点着头说：”我大孙子真聪明，像他爸小时候。”
没有人看我这边。
我把碗里剩的饭扒完了。
米粒发硬，菜叶发苦。
我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一下嘴。
一桌团圆饭，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6
饭后陈磊在客厅陪小宝看动画片，张敏帮母亲收拾碗筷，有说有笑。
父亲朝我歪了一下头：”进来。”
我跟着父亲进了里屋。
他把门关上，靠在床沿坐下，两手撑着膝盖，语气从饭桌上的施压变成了审问。
“你一个月挣一万多，加上年终奖，一年少说十五万。十万块都拿不出来？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了别人了？”
“我有房贷。”
“房贷房贷，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嘛？卖了回来住不行？当初就不该让你去省城，留在家门口多好，挣的钱全家都能……”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我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