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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按着导航找到那家婚介所时,愣住了。
它就开在一条我上下班走了无数遍的路边。
可我竟然从没留意过它的存在。
而且,这婚介所没有喜庆的招牌。
只是一扇漆黑的木门,门牌上用银色的美术字写着:「渡己」。
整个空间的主题色是黑与白,线条冷硬。
像一间前卫的设计师事务所,或者……一个格调过高的灵堂。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叮铃——
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一个红娘趴在前台的桌子上,似乎睡着了。
「你终于来了!」
听见动静,红娘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幅度之大,让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她却对我如此热情。
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把这份诡异归结于我妈可能提前打过招呼。
「快请坐。」
红娘一把将我拉到待客区的沙发上。
她没有像传统媒人那样,急着拿出男嘉宾的资料册,也没有询问我的择偶要求。
开口就是一句直击灵魂的拷问:
「你为什么想要结婚?」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千层浪。
是啊,我为什么想结婚?
我真的想吗?
我所有关于婚姻的思考,都建立在「所有人都会步入婚姻」这个默认前提上。
我嗫嚅着,吐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理由。
「因为……我不会换灯泡。我妈说,如果我有个对象,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
红娘却没笑,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理由的可能性。
「其实你不会换灯泡,可以找个维修师傅上门,最多五十块钱,十分钟搞定。
「你确定要为了这五十块钱,去交换你未来几十年的生活,去承担一个家庭的责任,去应对另一个人以及他背后一整个家族的复杂关系吗?这个交易成本,是不是太高了点?」
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那个不堪一击的借口。
我感到一阵窘迫,脸颊发烫。
「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个。」我急忙补充,试图挽回一点颜面,「我公司那个领导,总是逮着我们这种单身的往死里用。」
「哦?」红娘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来了兴趣,「他怎么压榨你?」
我把赵总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直到我说完。
「所以你觉得,结婚了,他就不会压榨你了?」
她的反问又快又准。
「你结婚了,他会说你已婚未孕,状态不稳定,重要的不敢交给你。
「你怀孕了,他会说孕妇精力不济,不能胜任高强度工作,把你边缘化。
「你生完孩子休完产假回来,他又会说你重心都在家庭上,对工作不够投入,把你辞退!」
她每说一句,我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场景,都曾在公司的其他女同事身上上演过。
「看,你的领导针对的,从来不是『你没有对象』。而是『你是女性』,这个身份,在职场上本身就意味着更多的坎坷。」
我的心沉了下去,最后一道防线也摇摇欲坠。
我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出了心里所有的困惑。
「可是……我能怎么办?
「我妈催我,我朋友劝我,我领导打压我!就连我去医院看个痛经,医生都语重心长地劝我,『找个男朋友就好了,生个孩子,这毛病说不定就治了』!
「所有的人,所有的声音,都在告诉我,赶紧找个人结婚,好像这是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钥匙。
「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和我同龄的人都在那条路上走,走得那么安稳,那么幸福。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这里,我该怎么……逆流而上?」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哽咽。
红娘沉默了。
她站起身,又给我续了些温水,重新放到我手里。
我看到,她的眼圈竟然有些泛红。
她叹了口气,声音柔软下来,
「医生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吗?
「没有任何权威的医学报告能证明,生育可以治痛经。这套说辞,不过是上一辈流传下来的、为了催促女性尽快完成生育任务的谎言!
「就算,生育真的能减轻一点疼痛,那生育给女性身体带来的巨大、且不可逆的损害呢?那些代价谁来替女性支付?
「至于找个男朋友治病?更是无稽之谈!他能给你带来什么?除了徒增妇科病的风险,还能有什么?」
她说的话很犀利,却让我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你刚才说的所有理由,没有一个是发自你内心的『我想要』,全都是来自外界的『你应该』。你不是想结婚,你只是想从那些让你痛苦的压力里逃出来,而他们告诉你,婚姻是唯一的出口。」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听着,二十五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是什么人生的分水岭,那只是清晨的七点半,太阳刚刚升起,你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那群人拼命制造年龄焦虑,你知道是为了掩盖什么吗?是为了掩盖男人的不堪!男人过了二十五岁,抽烟喝酒熬夜,身体机能断崖式下跌,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过期』了!
「而我们女性,无论从身体素质还是耐力来看,都比他们强得多!你有什么好自卑的?该焦虑的是那群男性!」
我彻底愣住了。
从小到大,从家庭到社会,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身为女性,我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
她们告诉我,要温柔,要顾家,要在合适的年纪做合适的事。
她们告诉我,婚姻是女人的归宿,家庭是女人的港湾。
可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斩钉截铁地告诉我——
你可以不走那条路。
你很好,你很强,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第一次,有人没有给我指一条路,而是递给我一面镜子,让我看清自己。
也是第一次,我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抛开所有人的催促和期待。
我,到底想过一种怎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