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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晨光从城隍庙破旧的窗棂斜照进来时,林渡刚写完报告的最后一段。

他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终端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卯时三刻。阳间这个点,早市该开了,卖豆腐脑的摊子正冒着热气,赶早课的学子揉着惺忪睡眼——这些画面在他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毕竟死后这几年,他看惯了地府永远灰蒙蒙的天和来来往往的魂魄。

但此刻坐在阳间的庙里写地府的报告,这种错位感让他有点恍惚。

报告提交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几乎同时,终端震动起来——不是系统通知,是视频通话请求。来电显示:崔珏。

林渡接起来。

屏幕那头是崔珏那张永远带着倦意的脸,背景却不是判官司办公室,而像某个狭窄的空间,光线昏暗,还能听见隐约的水声。

“你在哪儿?”林渡下意识问。

“茅厕。”崔珏说得理所当然,“判官司办公室全是眼线,就这儿清净。”

林渡:“……”

“报告我收到了,写得还行,避重就轻那套学得挺快。”崔珏压低声音,“但有几件事得当面跟你说。今天午时,城南十里铺有家叫‘忘尘轩’的茶馆,二楼雅间,我订了位。”

“要乔装?”

“废话。”崔珏翻了个白眼,“你现在是论坛红人,多少双眼睛盯着。穿你那身官袍出门,等于举着喇叭喊‘我在这儿’。”

通话挂断。

林渡看着恢复平静的终端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功德点商城。在“外观幻化”分类里翻了翻,选中一套最普通的青色布衣,花了5个功德点兑换。

点击使用的瞬间,身上那套地府制式官袍泛起微光,布料纹理如水波流转,几息之间就变成了寻常书生打扮。连腰间那块表明身份的令牌都隐去了形迹——当然,功能还在。

他走到庙里那面裂了缝的铜镜前照了照。

镜中人二十七八模样,眉眼普通,气质温和,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很好,符合他对“低调”的一切想象。

***

午时的十里铺热闹得很。

这里是青云山脉外围最大的集镇,南来北往的修士、商贩、凡人混居,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空气里飘着香料、药材和刚出炉烧饼的混合气味。

忘尘轩在街尾,门面不大,招牌旧得掉了漆。

林渡掀开竹帘进去时,跑堂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一楼散座零星坐着几桌客人,看打扮都是跑江湖的散修,压低声音聊着不知哪听来的秘境传闻。

“客官几位?”伙计揉着眼睛迎上来。

“二楼雅间,姓崔的先生订的。”

伙计眼神闪了闪,没多问,引着他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二楼只有三个雅间。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林渡推门进去时,崔珏已经在了——他换了身富商模样的绸缎袍子,胖了一圈,连脸型都变了,正端着茶杯研究墙上那幅拙劣的山水画。

“你这易容术……”林渡在他对面坐下。

“判官司基础课程,满分。”崔珏得意地挑了挑眉,给他倒了杯茶,“尝尝,这家的雨前龙井是正经货,老板祖上在杭州有茶园。”

茶汤清亮,香气确实醇厚。

林渡抿了一口,等着崔珏开口。

崔珏也没绕弯子,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简,推到林渡面前:“清虚子魂飞魄散前,我用搜魂术抓取了些记忆碎片。不多,但够用。”

林渡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昏暗的密室,墙上挂满木牌,每个牌子上都刻着名字和数字;穿黑袍的人背对画面,声音嘶哑:“这批货不错,按老价钱加三成”;某个深夜,清虚子将一袋灵石塞进地府某个偏门的门缝;还有一闪而过的、盖着红印的批文,签字栏那个名字被刻意模糊了,但官职隐约可见……

“阳寿司。”林渡退出神识,低声说。

“对。”崔珏收回玉简,“而且不是普通文吏,至少是主事级别,才有权限签发那种跨维度的阳寿转移批文。”

“你们判官司不能直接抓人?”

“证据不足。”崔珏冷笑,“清虚子记忆里的黑袍人用了变声法器和模糊面容的法术,连身形都是假的。那袋灵石送去的是地府公共区域的‘无名寄存处’,谁都能取。至于批文……阳寿司每天签发的文件成千上万,没有具体编号,怎么查?”

林渡听明白了:“所以需要钓鱼?”

“聪明。”崔珏给他续上茶,“阳寿司那个内鬼现在肯定慌。清虚子是他重要的‘供货商’之一,突然断了线,还惊动了判官司,他必须做两件事:一是清理痕迹,二是找新的者填补空缺。”

“你想让我当那个‘新者’?”

“你不行,太显眼。”崔珏摇头,“但‘赵铭’可以。”

林渡一怔。

“赵铭的肉身虽然毁了,但他的身份还在。”崔珏压低声音,“矿洞里那三百七十二个陶罐,我们只收走了一部分作为证据,剩下的还留在原处——当然,做了点手脚,看起来像是清虚子临死前匆忙藏起来的私产。”

“你要我用赵铭的身份,去接触那个内鬼?”

“不是接触,是等他来找你。”崔珏从怀里又摸出个小瓷瓶,“这里面是‘魂息模拟散’,服下后三天内,你的魂魄波动会完全模仿赵铭生前状态。再加上赵铭的命牌、储物袋这些遗物,只要不遇到他至亲之人,露馅的可能性很低。”

林渡接过瓷瓶,没立刻答应。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嚣,卖糖人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马车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这些鲜活的声音涌进来,衬得雅间里的沉默格外沉重。

“风险很大。”林渡终于说。

“我知道。”崔珏看着他的眼睛,“所以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你可以拒绝,我会找别人——但说实话,判官司里能信任的人不多,而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你刚立了功,风头正盛,所有人都以为你会趁机往上爬,没人想到你会冒险接这种卧底任务。”

“如果失败呢?”

“那我给你申请的‘阳间七游’假期,可能就得改成‘永久定居’了。”崔珏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魂飞魄散那种。”

林渡转动着手里的茶杯。

茶汤表面映出窗外一角天空,湛蓝的,飘着几缕云。他突然想起前世——不是赵铭那世,是更早的、作为现代人的那一世——他坐在写字楼的隔间里,对着永远做不完的报表,也这样看着窗外,想着什么时候能休个长假。

结果长假没休成,猝死了。

死后考进地府公务员,图的就是个安稳,想着这辈子再不加班,再不拼命,安安稳稳混到投胎那天。

可现在……

“功德点怎么算?”他问。

崔珏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人……行,按卧底任务最高标准,结基础功德点200,任务完成后据成果额外奖励。如果真揪出内鬼,保底5000点起步。”

“能提前预支吗?”

“你要预支什么?”

“兑点保命的东西。”林渡说得理所当然,“万一露馅了,总得有个跑路方案。”

崔珏盯着他看了几秒,摇头叹气,在终端上作了几下。林渡的终端随即震动,提示收到3000功德点转账。

“判官司特批的卧底经费。”崔珏说,“省着点花,这些都得写进报销单的。”

林渡收了功德点,打开商城,快速筛选了几样东西:

【一次性维度跃迁符】(消耗品,可在危机时随机跳跃至百里内任意坐标)——800点。

【替身傀儡】(可承受一次致命攻击并模拟死亡状态)——1200点。

【匿息斗篷】(穿戴后完全隐藏魂魄波动,持续一个时辰)——600点。

还剩400点,他想了想,兑了瓶【固魂丹】。

“准备得挺全。”崔珏看着他购物,“不过提醒一句,这些东西对付一般修士还行,如果真对上阳寿司那个内鬼……他手里掌握的权限,可能超出你的想象。”

“比如?”

“比如直接调用生死簿,修改你的阳寿余额。”崔珏声音沉下来,“地府的法宝和权限,本质上是对规则的作。判官笔能定生死,生死簿能查寿数,而阳寿司的印鉴……能在一定程度上‘调整’这些数据。”

林渡后背有点发凉。

“所以你的首要任务是取得信任,拿到证据,而不是正面冲突。”崔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我们会盯着,但不可能时刻贴身保护。很多时候,你得靠自己。”

“时限呢?”

“最多一个月。”崔珏转身,“一个月后,无论有没有进展,都必须撤离。时间拖久了,变数太大。”

林渡也站起来,将瓷瓶里的药散吞下。

微苦,带着草木灰般的涩味。药力化开的瞬间,他感到魂魄深处传来某种细微的调整,像是弦被重新调音,震动频率逐渐趋向另一个模式。

“赵铭的记忆,你有多少?”他问。

“不多,主要是一些生活习惯和人际关系。”崔珏递过来另一枚玉简,“他是散修,独来独往,在青云山脉东麓有个洞府。平时靠倒卖低阶妖兽材料为生,性格孤僻,少与人交往——这对你是好事。”

林渡吸收了那些记忆碎片。

确实很零散:如何打开洞府禁制、常去的几家店铺、几个有过交易的熟人面孔……足够了,再多反而容易出错。

“你的第一个联络点。”崔珏最后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每三天去一次,如果安全,就在门口槐树上系一红绳。如果有紧急情况,系白绳,我们会有人接应。”

“如果连系绳的机会都没有呢?”

“那就祈祷吧。”崔珏拍拍他的肩,“祈祷地府这些年改进的魂魄回收技术够快,能在你魂飞魄散前把核心意识捞回来——虽然概率不大。”

他说得轻松,但林渡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茶馆。

林渡走到街上,混入人群。午后的阳光晒得青石板发烫,空气里飘着油炸果子的香味。他按照赵铭的记忆,往城东方向走——赵铭的洞府在那边,他得先去“熟悉环境”。

走出半条街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忘尘轩二楼的窗户开着,崔珏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幅拙劣的山水画还挂在墙上,画里渔翁独钓寒江,背影孤寂。

林渡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此刻是“赵铭”,一个修为卡在筑基中期多年、性格阴郁的散修。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眼神习惯性低垂,避开与他人的视线接触——这些都是玉简里提到的细节。

很奇妙,扮演另一个人时,反而比做自己更轻松。

至少“赵铭”没有地府的KPI,没有论坛上的热议帖子,没有那些暗中窥探的眼睛。他只需要活下去,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接头人。

***

赵铭的洞府比想象中更偏僻。

在青云山脉东麓一条荒废的灵脉支线上,洞口隐蔽在藤蔓之后,禁制是最基础的五行阵,年久失修,好几个节点都黯淡了。

林渡——现在该叫赵铭了——按照记忆打出法诀。

禁制嗡鸣一声,勉强打开一道缝隙。他侧身进去,洞内扑面而来一股霉味和灰尘气。

很小,就一个石室。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妖兽皮毛和骨骼,石床上铺着发黑的草席,唯一像点样子的家具是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石块垫着。

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但灰尘表面,有几个新鲜的指印。

林渡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整个石室。墙角那堆兽皮被人翻动过,原本整齐的叠放变得凌乱;石床下的空隙,一块地砖有细微的移位;还有空气中,除了霉味,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灵气波动。

有人来过。

而且时间不长,就在这一两天内。

是清虚子的人?还是……阳寿司那个内鬼,已经来“验收遗产”了?

林渡在石床边坐下,模仿赵铭的习惯,从储物袋里摸出个硬的馒头,慢慢啃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来人是清虚子那边的,那说明矿洞的事还有同伙知情,自己这个“赵铭”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

如果是阳寿司的内鬼……那反而安全,因为他来找的是“赵铭可能藏起来的阳寿资源”,而不是“地府卧底”。

关键在于,对方是否还会再来。

林渡吃完馒头,从储物袋里——赵铭的储物袋,崔珏提前准备好的——取出几块低阶灵石,摆在桌上,摆成一种特定的阵法图案。

这是清虚子记忆碎片里出现过的一种联络暗号,表示“货已备好,待价而沽”。

如果来人真是阳寿司的,应该认得。

做完这些,他躺上石床,闭目养神。

洞府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隐约传来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像谁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禁制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波动。

不是被触发,而是像水波被风吹皱,一荡即止。

林渡没睁眼,但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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