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会一个人去瓦子街。
少爷交代任务的时候，她答应得脆，可真到了要出门的时候，腿肚子直打颤。
那条街她跟着少爷去过两次，每次都觉得阴森森的，街上那些人看人的眼神，像看一块会走的肉。
“怕什么怕！”她站在陆府门口，给自己打气，“少爷交代的事，办不好还有什么脸回去？”
深吸一口气，她攥紧怀里那张写着“任务”的纸条，往城南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反复默念少爷教她的话——“别一上来就问正事，先聊家常，让人家觉得你关心他。等聊熟了，再慢慢往正题上引。”
少爷说这叫“共情”。
翠儿不懂什么叫共情，但她懂什么叫“套话”。小时候在乡下，村里的婶子大娘们套话，就是这么套的。
走了大半个时辰，瓦子街到了。
今天街上比前两次热闹些。有几个工匠模样的人蹲在街边，对着地面比比划划，旁边堆着几木料。赵班头站在旁边，叼着旱烟袋，时不时句嘴。
翠儿低着头，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一直走到街中段那间修鞋摊前。
刘瘸子今天出摊了。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几双破鞋，手里拿着锥子和麻绳，正低头纳鞋底。旁边放着一拐杖，木头磨得发亮。
翠儿站在摊前，半天没敢开口。
刘瘸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活。
“修鞋？”
“不……不是。”翠儿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陆家的丫鬟，我家少爷……”
“陆明远的人？”刘瘸子打断她，眼神警惕起来，“他来什么？又要打听什么？”
翠儿急了：“不是不是！少爷没让奴婢打听什么，就是……就是让奴婢来看看您，问问您有什么难处……”
刘瘸子冷笑一声。
“看我？问我有什么难处？”他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扎，“我一个瘸子，在这破街上修鞋，能有什么难处？回去告诉你家少爷，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再也不看翠儿一眼。
翠儿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她想起少爷说过的话——“第一次去，人家肯定不信你。不信就不信，你别急，慢慢来。”
她咬了咬嘴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放在刘瘸子面前。
“这是奴婢自己做的几个馒头，还热着呢。您……您尝尝。”
刘瘸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包袱，又看看翠儿。
翠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奴婢……奴婢走了。明天再来。”
说完，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丫头，等等。”
翠儿停住脚步，回头。
刘瘸子拿起那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过来坐。”
翠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刘瘸子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刘瘸子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你叫什么？”
“翠儿。”
“翠儿。”刘瘸子点点头，“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他又咬了一口馒头，“十五岁就跟着你家少爷到处跑，不怕？”
翠儿摇摇头：“少爷对奴婢好，奴婢不怕。”
刘瘸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吃馒头，一个紧张地攥着衣角。
吃了大半个馒头，刘瘸子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你家少爷让你来看我？看我什么？”
翠儿一愣，想起少爷教的“话术”——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说，也别撒谎。
“少爷说，您在这条街上待得久，知道的事多。让奴婢来跟您聊聊，听听您说说以前的事。”
刘瘸子冷笑：“听听以前的事？是想听牛二的事吧？”
翠儿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刘瘸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倒是实诚。”他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行，看在这几个馒头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些事。但是——”
他盯着翠儿的眼睛。
“你回去告诉你家少爷，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他没好处。”
翠儿用力点头。
刘瘸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以前，是牛二的人。”
翠儿屏住了呼吸。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刘瘸子缓缓开口，“那时候我不瘸，是城南一带有名的打手。牛二那时候刚在城南立住脚，手下没几个人，看我身手好，就拉我入伙。”
“我跟着他了三年。收保护费，砸对头的场子，替人讨债，什么都。那三年，我手上沾的血，够洗几条街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瘸腿。
“后来呢？”翠儿小心翼翼地问。
“后来？”刘瘸子苦笑，“后来有一次，我们去砸一个赌坊的对头。那赌坊背后有人，我们不知道。结果中了埋伏，十几个人被围住。牛二让我带人断后，他先跑。”
“我信了。”
“我带人挡住追兵，身上挨了七八刀，腿也被砍断了。等那些人被赶跑，我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以为要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翠儿摇头。
“牛二本没跑远。”刘瘸子的声音冷下来，“他就躲在附近，等我们拼完了，他才出来。他出来之后，第一句话说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
“‘瘸子，你命大。以后跟着我，我养你。’”
翠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时还感激他。”刘瘸子摇摇头，“后来才知道，他本不是为了救我。是因为那天的事闹大了，死了人，衙门要查。他需要有人顶罪。我就是那个顶罪的。”
“那您……”
“我瘸了，不了打手了。”刘瘸子说，“牛二就让我来这条破街，修鞋为生。说是让我‘养着’，其实就是把我扔在这儿等死。这些年，他从来没管过我。倒是你们家少爷——”
他看向翠儿。
“是第一个问我‘有什么难处’的人。”
翠儿从修鞋摊离开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刘瘸子说的那些话。
牛二是什么人，她以前只是听说。现在听刘瘸子亲口说出来，她才真正明白——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但她更在意的，是刘瘸子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告诉你家少爷，牛二这些年能在城南横着走，不是因为他多能打。是因为他身后有人。”
“谁？”
“我不知道。”刘瘸子摇头，“但我有一次听见他跟人说话，提到了‘王府’两个字。”
“王府？”
“嗯。”刘瘸子的脸色很难看，“后来我再也没听他说过。但我知道，那以后，他胆子更大了，做的事也更绝了。”
翠儿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去告诉少爷。
走到瓦子街街口，她忽然被人拦住了。
“哟，这不是陆家的丫鬟吗？”
翠儿抬头，心里一沉。
是那个叫张三的闲汉，还有他两个手下。
张三歪着嘴笑，上下打量着她：“小丫头一个人来这儿什么？你们家少爷呢？”
翠儿往后缩了缩：“奴婢……奴婢来买东西。”
“买东西？”张三凑近一步，“买什么？这条街上有东西卖？”
翠儿不说话，只是往后退。
张三的两个手下堵住了她的退路。
“别走啊。”张三伸手去摸她的脸，“陪哥几个聊聊天……”
“什么！”
一声暴喝从街口传来。
张三回头，脸色变了。
赵班头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工匠模样的人，手里都拿着工具。
“张三，你活腻了？”赵班头走到翠儿面前，把她挡在身后，“这是陆家的人，你动一个试试？”
张三往后退了一步，嘿嘿笑：“赵班头，您别误会，我就是跟这丫头开个玩笑……”
“滚。”
张三脸色变了变，但看着赵班头身后那几个拿着工具的工匠，终究没敢造次。
“行，您牛。”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着两个手下走了。
翠儿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赵班头扶住她：“丫头，没事吧？”
“没……没事。”翠儿摇摇头，“谢谢赵班头。”
“谢什么谢。”赵班头摆摆手，“你家少爷整治这条街，是给咱们谋福利。他的人，我还能让人欺负了？”
他往张三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回去告诉你家少爷，牛二那边最近动作不少，让他小心点。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
“破庙那边，晚上别让人靠近。”
翠儿一愣：“破庙？”
赵班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翠儿几乎是跑着回到陆府的。
进了院子，她直奔陆明远的书房。
“少爷！少爷！”
陆明远正在书桌前写东西，抬头看见她满头大汗、脸色发白的样子，放下笔。
“怎么了？”
翠儿喘着气，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刘瘸子的身世，牛二背后有“王府”，张三堵她，赵班头救她，还有那句“破庙那边，晚上别让人靠近”。
陆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少爷？”翠儿担心地看着他，“您没事吧？”
陆明远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
“没事。你今天做得很好。”
他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递给她。
“这是赏你的。”
翠儿吓了一跳：“少爷，这太多了！奴婢就是跑跑腿……”
“跑腿也是活。”陆明远把银子塞进她手里，“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翠儿攥着银子，眼圈红了。
“少爷，您对奴婢真好……”
“行了行了，别煽情。”陆明远摆摆手，“下去歇着吧。记住，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翠儿用力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陆明远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刘瘸子说，牛二背后是“王府”。
八贤王府。
那个灰袍人送的信上写——“牛二身后有人。你身后，也有人。”
“你身后也有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谁在他身后？
那个灰袍人，到底是谁的人？
他想起昨晚那个救他的神秘人。
还有那句“有人要你的命，小心”。
牛二要他的命，这不奇怪。但牛二背后的人呢？八贤王府，为什么要对一个皇商的儿子下手？
就因为一条破街？
不对。
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幕降临，院子里黑漆漆的。
破庙。
赵班头说，破庙那边，晚上别让人靠近。
那里藏着什么？
他想起前天晚上在破庙门口看见的那些黑影，还有那些人往里面搬的东西——刀枪棍棒，还有几个大箱子。
牛二的人。
他们在破庙里藏了什么？
陆明远站在窗前，目光穿过夜色，看向城南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座破庙。
那里，也许有他要的答案。
他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