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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黑暗不是降临的。

它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间巨大的地下实验室彻底淹没。

那些惨绿色的应急灯光,在电路短路爆出的一串火花后,彻底熄灭了。

世界失去了视觉的伪装,被迫地展露出它最原始、最残酷的底色。

宋瓷跪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膝盖下传来黏腻冰冷的触感,那是混合了营养液、玻璃渣和鲜血的混合物。这层液体铺满了整个实验室,像是一层滑腻的尸油,让人恶心欲呕。

她看不到光,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手指。

但这对于宋瓷来说,或许并不是绝境。

因为只要闭上眼,她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黑暗过。那是被声音构建的、光怪陆离的立体迷宫。

“嘶——哈——”

那是断裂的气管在抽搐。

“咔嚓……咕噜……”

那是被砍断的脖颈在努力复位。

四周倒下的克隆体并没有完全死透。那些失去了大脑控制的躯壳,正在神经末梢残余电流的下,进行着最后的、机械性的痉挛。

这些声音在黑暗中无限放大。

像是有无数只老鼠在啃噬着燥的骨头,又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黏液里翻滚。

吵。

太吵了。

宋瓷感觉耳膜在充血,太阳突突直跳,每一神经都被这些濒死的噪音拉扯到了断裂的边缘。

她必须忍耐。

因为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一种正在近的声音。

“啪嗒。”

液体被踩开的声音。

很轻。不像是皮靴砸在地面的闷响,更像是的脚掌,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锋利的玻璃渣,踩在相对平滑的血泊上。

“啪嗒……啪嗒……”

一步,两步。

脚步声很稳,节奏完美得像是节拍器。

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一致,落地的力度也完全一致。

没有呼吸声。

没有心跳声。

只有一个机械般精密的行进频率,正在穿透那层令人作呕的噪音杂波,直线向宋瓷靠近。

宋瓷没有动。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陆进渊之前塞给她的备用匕首。刀柄已经被冷汗浸湿,变得有些滑腻,但她依然稳稳地扣着,像是在扣着命运的扳机。

她在等。

她在听。

那个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大约一米的地方。

一股淡淡的、带着福尔马林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长期浸泡在营养液里的味道,是防腐剂渗透进每一个细胞的味道。

不像陆进渊。

陆进渊身上的味道,是雨水的腥气,是铁锈的冷硬,是那种只有在极寒之地才能嗅到的、如冰雪般凛冽的男性荷尔蒙。

“宋瓷……”

那个声音开口了。

宋瓷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一缩。

真的太像了。

不仅仅是音色,就连那个发音时的语调,那个微微沙哑的颗粒感,那个尾音里特有的慵懒和漫不经心……都和陆进渊一模一样。

如果是录音机播放,哪怕是陆进渊自己,恐怕都分辨不出来。

“宋瓷……我受伤了。”

那个声音低低地唤着,带着一丝虚弱,一丝委屈,甚至还有一丝……平里只有陆进渊对她才会流露出的依赖。

“抱我一下……好不好?”

这声音太具有欺骗性了。

它精准地击中了宋瓷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那是她在无数次生死关头,听到陆进渊说“别怕”时产生的条件反射。

她的手抖了一下。

指尖几乎想要松开匕首,想要伸出去,去触碰那个声音的主人。

但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理智像是一盆冰水,狠狠地从头顶浇了下来。

不对。

这不对。

宋瓷闭着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双看不见的耳朵上。她屏蔽掉了那些情绪上的扰,将那个“声音”放在了无形的显微镜下,进行最残忍的解构。

如果是陆进渊,如果是那个刚刚和十几具克隆体厮、满身是血、精疲力竭的陆进渊……

他的呼吸会是这样的平稳吗?

不会。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带着腔的共鸣,带着肋骨骨折的痛楚,那种粗重的、像是拉扯着破旧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才是他的标志。

他的脚步声会是这样的轻盈吗?

绝对不会。

他的腿受了伤,左臂的肌肉也撕裂了。他走路会拖沓,会踉跄,会发出那种沉重的、像是在泥潭里挣扎的脚步声。

最重要的是……

宋瓷的视线穿透黑暗,落在了那个声音源的位置。

在她的听觉世界里,那个站在她面前的人,是一团苍白的、空洞的光晕。

那是“赝品”的光晕。

因为它没有“重量”。

真正的陆进渊,哪怕是在重伤濒死的时候,他的存在感也是厚重的、致密的。就像是一块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黑曜石,无论周围如何喧嚣,他都是那个绝对的“静音锚点”。

而面前这个东西……

它的“频率”太轻了。

像是一张空心的纸片人,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塑料壳子。它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漂浮在空气中,没有基,没有回响。

那不是陆进渊。

那只是一个学会了说话的复读机。

一只模仿着爱人的怪物。

“宋瓷?”

见她没有反应,那个声音里多了一丝焦急。

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凉,指腹光滑细腻,没有任何老茧,没有粗糙的纹路,更没有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它触碰到了宋瓷的脸颊。

指尖微微颤抖着,顺着她的颧骨滑落,像是要去抚摸她的嘴唇。

那触感让宋瓷胃里一阵翻涌。

恶心。

比听到满地的鬼哭狼嚎还要恶心。

如果是陆进渊,他的手一定是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带着那种能将她骨头捏碎的力度的。他从来不会这样小心翼翼、这样虚伪地试探。

“滚。”

宋瓷在心里冷冷地说了一个字。

但她没有动。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姿势,像是一座失去了灵魂的雕塑。甚至在那只手触碰到她嘴唇的时候,她还微微偏过头,似乎是在迎合那个抚摸。

那个东西显然松了一口气。

它以为宋瓷被骗了。

它以为凭借着这张脸,这把声音,就能完美地替代那个“次品”。

“跟我走……”

那个声音带着诱哄,手指顺着宋瓷的下颌线滑到了她的后颈,“只有我才是完美的……那些次品都死了……以后,只有我陪着你……”

它的手指收紧了。

那是意。

就在那一瞬间,宋瓷睁开了眼睛。

虽然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她没有躲避,也没有后退。

她在那只手即将发力掐断她脖子的前一秒,猛地抬手。

动作快得惊人。

那是无数次修复古物练就的稳定手感,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反应。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

那是金属切断声带、刺破气管、最后钉入心脏的声音。

宋瓷手里的匕首,毫不犹豫地、精准地捅进了那个东西的心脏位置。

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台正在播放磁带的录音机,被人突然拔掉了电源。

那具身体僵硬了一下。

那只原本掐在宋瓷后颈的手,瞬间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垂了下去。

宋瓷拔出匕首。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她的脸上,带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道。

那个东西倒下了。

倒在血泊里,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这一次,它是真的死透了。

宋瓷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手里的匕首垂在身侧,鲜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落下。

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透支。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她刚刚死了这个世界上长得最像陆进渊的人。

甚至……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假”,她差点就要沉迷在那个温柔的声音里。

“如果你是他……”

宋瓷看着黑暗中那团倒下的阴影,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吵我。”

她冷冷地说完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呵……”

那笑声很虚弱,很破碎,像是喉咙里含着血沫,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铁锈味。

但它就在那里。

在宋瓷的左手边,大约五米远的角落里。

那里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几乎被宋瓷忽略了。

但此刻,那里的空气仿佛发生了某种扭曲。一股浓重的、令人心安的、如同深海鲸落般的死寂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那是真正的“静音源”。

宋瓷猛地转过头。

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那个男人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或许正坐在地上,或许正艰难地试图站起来。他的气息乱得一塌糊涂,心跳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

但他依然在那里。

像是一块即使碎裂了、也依然沉甸甸的磐石。

“笑什么笑……”

宋瓷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丢掉手里那把沾了假货血的匕首,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冲过去。

脚下的玻璃渣划破了她的脚底,剧痛钻心,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想冲过去,冲到那个死寂的中心,去确认那个唯一真实的温度。

“啪嗒。”

她被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膝盖磕在碎玻璃上,疼得她浑身一颤。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终于。

她的手碰到了一截衣袖。

湿漉漉的,粘腻腻的。

那是黑色的风衣。

顺着衣袖往上,她摸到了一只冰冷的手。那只手满是粘稠的血液,指节僵硬,掌心却依然宽大有力。

宋瓷一把抓住了这只手。

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浮木,抓住了她在这个嘈杂世界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进渊……”

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在。”

那只手反手握住了她。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的指骨捏碎,却又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了,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扣住,仿佛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陆进渊没有说话更多。

因为他太累了。

刚刚那一场厮,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在黑暗中看着那个赝品走向宋瓷,看着她举起刀,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刺下去。

那一刻,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不是恐惧,而是……被认定的狂喜。

在这个充满了复制品的荒谬世界里,在这个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实的疯狂夜晚,她听出了他的骨。

她死了所有虚假的模仿者,只为了拥抱这个破烂不堪的真品。

陆进渊靠在墙角,膛剧烈起伏着。

他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摸索着,终于触碰到了宋瓷的脸。

他的手指粗糙,带着茧,带着伤,划过她的脸颊时,带来一种微微的刺痛感。

但这刺痛感是真实的。

“疼吗?”

他问。

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不疼。”

宋瓷摇摇头,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水,蜿蜒流进嘴里。

“只要是你……就不疼。”

陆进渊的手指停在她的眼角,轻轻拭去了那滴泪水。

然后,他借着她的手,勉强站了起来。

两人站在黑暗的废墟中央。

周围是满地的尸体,是破碎的玻璃,是流淌满地的荧光绿营养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防腐剂的味道,死气沉沉。

但这对于他们来说,却是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只有这里,只有彼此的身边,才是真正的“哑舍”。

陆进渊低下头,在那片混乱的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嘴唇。

那个吻没有预想中的温柔。

它带着血腥味,带着铁锈气,带着一种近乎撕咬的凶狠和绝望。

那是两颗破碎的灵魂,在这一刻拼尽全力地咬合在一起。

他在向她索要温度,她在向他索要证明。

唇齿磕碰,生疼。

但这疼痛是最好的镇痛剂。

它盖过了耳边的噪音,盖过了身体的剧痛,盖过了所有的恐惧和迷茫。

在这个瞬间,世界真的安静了。

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心跳声,那是生命最原始的鼓点。

良久。

陆进渊松开了她。

依然没有开灯。

他只是紧紧握着宋瓷的手,那只满是血污的手,十指相扣,不留一丝缝隙。

“走吧。”

他说。

“去哪?”

“回家。”

“回哪个家?”

“有你在的地方。”

陆进渊牵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就是家。”

宋瓷跟在他身后。

她听着他沉重的脚步声,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听着他骨骼摩擦时的细微声响。

这些声音在她耳中,不再是噪音。

它们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乐章。

因为那是活着的、唯一的、属于陆进渊的声音。

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古物有真假,人心有善恶。

但爱,是无法被复制的赝品。

它就像这黑暗中的回响,哪怕历经万劫,只要那个特定的频率响起,灵魂就会产生共振。

这就够了。

只要听声辨骨,你就是我唯一的孤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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