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远桥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
林小朵在屋里，门关着。他去厨房做饭，做着做着，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他还是听见了几个字：
“……等我爸睡了再说……”
他心里一紧。
她说什么？等爸睡了再说？说什么？
他站在厨房里，手里的铲子停住了。他想起她这几天老是在屋里打电话，有时候打很久，有时候打着打着就没声了。他以为她是跟同学聊天，没在意。
但现在这话听着不对劲。
他继续炒菜，但心不在焉，盐放了两遍，咸了。吃饭的时候他看她，她低着头玩手机，没察觉。他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吃完饭她回屋了，他又听见她在打电话。
他走到她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也听不清。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算了，她的事，她不愿意说，问也没用。
他回自己屋，躺床上，却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转那句话：等我爸睡了再说。说什么？跟谁说？说什么事要等他睡了？
他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他不知道，林小朵是在跟同学商量——她们想偷偷去医院做志愿者。
她的同学里有一个，父母都是医生，都在一线，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那个同学在群里说，医院缺人手，号召志愿者，她想报名。林小朵说她也去。
她们约好，等各自家长睡了，再细聊。
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时她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同学家写作业。
他看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那个电话，想起那几个字，心里七上八下。他想打电话问问她，又怕她觉得他烦。
最后他放下纸条，去修车铺了。
他不知道，这一天，他女儿正在做一个决定，一个会让他又骄傲又害怕的决定
老周这几天心里不踏实。
他给林远桥打了好几个电话，对方都说没事，忙着呢。但老周了解他，认识二十多年了，这人说话什么语气代表什么心情，他一听就知道。
林远桥的语气不对劲。
不是难过，也不是着急，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藏着什么。
这天下午，老周诊所的病人少了，他收拾收拾，骑电动车去了修车铺。
铺子门开着，阿贵正在给一辆电动车换胎，看见老周来了，喊了一声：“周叔。”
“你师父呢？”
阿贵往里面努努嘴：“里面躺着呢，说累。”
老周走进里屋，那是林远桥平时休息的地方，一张折叠床，一个破沙发，一台小电视。林远桥正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有点白。
“远桥。”老周叫他。
林远桥睁开眼，看见是他，坐起来：“你咋来了？”
“来看你死了没有。”老周说着，盯着他的脸看，“你脸色不对，病了？”
“没事，就是累。”
“累？修车能累成这样？”
林远桥没说话。老周走过去，一把抓起他的胳膊，撸起袖子。
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新的旧的，青一片紫一片。
老周愣住了。
“这是啥？”他声音都变了。
林远桥抽回胳膊，把袖子撸下来：“抽血抽的。”
“抽血？”老周瞪着他，“抽多少回能抽成这样？”
林远桥没回答。老周看着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前几天听朋友说的事——市医院有个特殊献血者，血能救人，被反复抽了几回。当时他没往心里想，现在……
“远桥，你跟我说实话。”老周坐下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那个……那个血能治病的人？”
林远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抽多少回了？”他终于问出来。
“没数。”
“没数？”老周急了，“你他妈不要命了？”
“能救人。”林远桥说，声音很平，“抽一回能救好几个。”
老周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他指着林远桥：“你知道抽多了会咋样不？贫血、器官衰竭、死！你是想死是不是？”
林远桥没说话。
“你女儿呢？”老周声音发抖，“小朵咋办？她才十六！”
林远桥抬起头，看着老周。他的眼睛里有东西，老周看懂了，那是他从来没在这个老友眼里见过的东西。
“老周，”林远桥说，“我活四十五年，没过一件值得让人记住的事。修了二十三年车，修了一万多辆，有谁记得我？没有。但现在这事，我能。”
老周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林远桥，那时候这小子刚从厂里下岗，蹲在路边修自行车，手上全是油，脸上全是汗。他骑车路过，车胎扎了，林远桥给他补的，收了两块钱。后来他们就认识了，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看着对方从年轻变老。
老周一直觉得林远桥是个普通人，和自己一样，混子，等死。但现在他看着这个人，突然发现自己不认识他了。
“你……”老周嗓子发，“你想好了？”
林远桥点头。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那我陪你去。”
“不用。”
“我没说帮你抽血，”老周说，“我是说，你抽完血，我送你回家。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林远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