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来的时候,艾琳娜正在晒鱼。
她已经晒了很多年了。从年轻的时候开始晒,晒到现在头发都白了,背也驼了,还在晒。岛上的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好像永远都不会变。每天早晨起来,去海边收昨晚放的网,把鱼捞回来,然后坐在门口的竹席上,一条一条地清理、抹盐、摆好,让太阳晒。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到西边落下去,她就坐在那里,一直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岛上的人都说,艾晒的鱼最好吃,又香又耐放,放一年都不会坏。她听了就笑笑,继续晒她的鱼。她知道那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别的手艺,只是因为她晒得久。晒了几十年,再笨的人也会晒出好鱼来。
她把一条条银色的鱼翻过来,让另一面也晒到阳光。手指碰到鱼身的时候,还是温热的,刚出海不久。阿月那孩子一早就去捕鱼了,捕了满满一船,够晒好几天的。那孩子勤快,和她年轻时候一样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着收网,帮着清理,帮着晒鱼,从来不喊累。
想到阿月,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阿月已经不在了。很多年前就不在了。她去找薇拉,死在冰原上,再也没有回来。那个勤快的、爱笑的、和她年轻时一样的孩子,死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她只做了一个梦,梦里阿月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回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从那以后,每年春天,她都会去海边那块大石头旁边,烧一些纸钱,摆一些吃的,对着北方说几句话。说的什么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大概是些“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之类的话。说完就回去,继续晒她的鱼。
艾琳娜低下头,继续晒鱼。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听那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岛上新来的孩子,叫小月,和阿月长得很像,连走路姿势都像。她是去年逃难来的,父母都死在路上了,只剩她一个人。艾琳娜把她收留下来,让她住自己家里。有时候看着她的背影,会恍惚觉得阿月又回来了。
“艾,”小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人来了。”
艾琳娜直起腰,转过身。
“什么人?”
小月指了指海边。
“一个女人。从船上来的。”
艾琳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放下鱼,朝海边走去。
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多了。鱼也不晒了,活也不了,就这么往海边走。小月在后面跟着,小跑着才能跟上。
海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银色的星辰。那些星星绣得很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真的星星一样。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很长,一直垂到腰际,被海风吹得飘起来。她的眼睛是幽蓝色的,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又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花,那些人。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幅画。
然后她看到了艾琳娜。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静,像风吹过湖面。
“艾琳娜。”
艾琳娜站在那里,看着她。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点点头。
“我回来了。”
艾琳娜的眼眶湿了。
她走过去,站在塞西莉亚面前,看着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满脸皱纹,佝偻着背。
“很久了。”她说。
塞西莉亚点点头。
“很久了。”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薇拉呢?”
塞西莉亚的笑容淡了一些。
“她死了。”
艾琳娜低下头。
“我知道。我梦见过。她靠在你肩上,睡着了。”
塞西莉亚点点头。
“她一直在等我。”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事要做。”
“什么事?”
塞西莉亚看着远方。远方是海,蓝蓝的,无边无际的。
“很多事。很长的故事。”
艾琳娜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
“来吧。”她说,“吃饭。”
那天晚上,塞西莉亚住在艾琳娜家里。
小月做了很多菜,鱼,肉,野菜,还有岛上特有的那种甜果子。她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摆了满满一桌子。塞西莉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
艾琳娜坐在对面,看着她。
“好吃吗?”
塞西莉亚点点头。
“好吃。”
艾琳娜笑了。
“那就多吃点。”
塞西莉亚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小月躲在门口,偷偷看她。塞西莉亚转过头,朝她笑了笑。小月脸红了,缩回头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继续偷看。
吃完饭,她们坐在门口,看着海。
月亮很大,很圆,照在海面上,亮得像一面镜子。那些蓝色的花还在开着,开得很盛,风一吹就摇摆起来,像波浪一样。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们脚边,铺了薄薄一层。
塞西莉亚捡起一片花瓣,看了很久。
“莉亚种的。”她说。
艾琳娜点点头。
“她很喜欢这些花。每天都要来看,浇水,施肥,和它们说话。她说这些花像一个人的眼睛。”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个好孩子。”
艾琳娜看着她。
“你也是来找她们的?”
塞西莉亚点点头。
“带我去看看。”
她们走到海边那块大石头旁边。
月亮很亮,照得周围清清楚楚。那棵树还在,长得很高很大了,比当年种下去的时候高了三四倍。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好大一片地方。树上开满了蓝色的花,那些花开得很盛,密密麻麻的,把整棵树都染成了蓝色。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蓝色的雨。
树下有三座坟,并排着,长满了青苔。坟头都长出了野草,开着白色的小花。坟前的石碑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艾登,莉亚,薇拉。三个名字,刻在石头上,永远不会消失。
塞西莉亚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那些蓝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坟上,落在她肩上,落了她满身。她没有拂去,就那么站着,让花瓣一片一片落着。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青苔。
很软,很凉。
“艾登,”她轻声说,“莉亚,薇拉。我来看你们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只有花瓣,只有海浪轻轻拍打沙滩的声音。
塞西莉亚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站起来。
“走吧。”她说。
第二天,塞西莉亚走了。
艾琳娜站在海边,看着她的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海面金光闪闪,那条船就那么驶进金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小月站在她旁边。
“艾,她是谁?”
艾琳娜想了想。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以前的朋友。救过我命的朋友。”
小月看着她。
“她会回来吗?”
艾琳娜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会。”她说。
塞西莉亚的船在海上漂了三天。
三天里,她见过很多地方。有岛,有陆地,有村庄,有城市。有的地方她去过,有的地方没去过。那些她去过的地方,很多都变了样——村子变大了,城市变繁华了,山被挖平了,河被改道了。那些她没去过的地方,她只是远远看着,没有靠近。
但她没有停,一直往北走。
第四天,她看到了那片白色的冰原。
还是那样,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风很大,很冷,吹得她长袍猎猎作响。她把船拖上岸,藏在一块大礁石后面,然后往冰原深处走。
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冰山前。
那座冰山她很熟悉。蓝色的,高高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洞口还是那个洞口,和当年一模一样。她站在洞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
洞里还是那样,冰壁,冰柱,幽蓝色的光。那些冰壁上还有当年刻下的痕迹,那些冰柱还是那么粗那么亮。她走啊走,走啊走,走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人。
黑头发,黑眼睛,穿着黑袍子。
艾莉西亚。
她坐在冰台上,看着塞西莉亚,笑了。
“来了?”
塞西莉亚点点头。
“来了。”
艾莉西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都看过了?”
塞西莉亚点点头。
“都看过了。”
艾莉西亚看着她。
“还想去哪儿?”
塞西莉亚想了想。
“去找姐姐们。”
艾莉西亚笑了。
“走吧。”
她们一起走出冰山,往南走。
走了很久,走到一片森林前。
森林很密,很暗,树木参天,遮天蔽。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一点,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很湿,有一股腐烂的树叶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是花香,不知道什么花。
但塞西莉亚知道路。她走过很多次。
她们走进去,走啊走,走啊走,走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棵大树,很大很大,银白色的树,金色的叶子。树粗得几十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整片天空。金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很多小铃铛在唱歌。
树下坐着一个人,绿头发,绿眼睛,穿着绿袍子。
奥莉安娜。
看到她们,她笑了。
“来了?”
塞西莉亚点点头。
“来了。”
奥莉安娜站起来,走过来,抱住她。
“很久了。”
塞西莉亚靠在她肩上。
“很久了。”
三个神一起继续走。
走到一个湖边,湖水很清,很蓝,蓝得像莉亚的眼睛。湖面很平,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湖边有一圈白色的石头,圆圆的,排成一个圈,上面刻着一些图案——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湖中间有一个小岛,岛上有一棵白色的树,树是白的,叶子也是白的,在阳光下发光。
她们划船过去,上了岛。
树下站着一个人,白头发,白眼睛,穿着白袍子。
索菲亚。
她看着她们,笑了。
“来了?”
塞西莉亚点点头。
“来了。”
索菲亚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等很久了。”
塞西莉亚笑了。
“我知道。”
四个神一起继续走。
走到一座山上,山顶很高,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山很陡,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但她们不是普通人,她们是神,走这样的山如履平地。
爬到山顶,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很舒服。站在山顶上,能看到整片大陆——北边的冰原,南边的森林,东边的山,西边的海。所有的一切都在脚下,像一幅巨大的画。
山顶上站着一个人,金头发,金眼睛,穿着金袍子。
阿斯特拉。
她看着她们,笑了。
“来了?”
塞西莉亚点点头。
“来了。”
阿斯特拉走过来,把她抱进怀里。
“想你了。”
塞西莉亚的眼睛湿了。
“我也想你们。”
五个神一起站在山顶上,看着远方。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染成了金色。那些金色洒在山顶上,洒在她们身上,把她们都染成了金色。云被染成了红色,红色慢慢变深,变成紫色,变成深蓝。
塞西莉亚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颗最亮的星星已经出来了,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露米娜,”她轻声说,“我们都在。”
那颗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
塞西莉亚笑了。
“走吧,”她说,“去找她。”
六个神一起往天上走。
走过云层,走过星空,走过无尽的黑暗。那些云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那些星星很亮,从身边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那些黑暗很深,深不见底,但她们不怕,她们有光。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一个地方。
那里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远。它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缓缓旋转着,像一座星空组成的城墙。最亮的那一颗在正中央,比别的都大,都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她们走过去。
那颗星星忽然亮了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然后光芒散去。
面前站着一个人。
很高,很美,白头发,白眼睛,穿着白袍子。
露米娜。
光明与星辰之主。
七个神之中,第一个诞生的。
她看着她们,笑了。
“来了?”
塞西莉亚点点头。
“来了。”
露米娜张开双臂。
六个姐妹走过去,把她围在中间。
七个神站在一起,手牵着手,围成一个圈。
各种颜色的光芒从她们身上涌出来,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个星空。幽蓝色的,黑色的,金色的,绿色的,白色的,还有露米娜那种最纯粹的、像星星一样的光。那些光芒交织在一起,旋转着,飞舞着,像无数条彩色的绸带。
塞西莉亚看着她的姐姐们,笑了。
“我们回家了。”她说。
很多很多年后,有人问艾琳娜,那些神后来怎么样了?
艾琳娜想了想。
“不知道。”
又问,那你还信她们吗?
艾琳娜看着海,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
“信。”她说。
“为什么?”
艾琳娜指了指天空。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因为她在看着我们。”她说。
风吹过来,那些蓝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白发上。
她老了。
很老了。
老得走不动路了,只能坐在门口,看着海。老得看不清远处的船了,只能等船靠近了才知道是谁。老得记不清很多事情了,但有些事永远记得——那个风雪夜,那个开门的人,那个叫艾登的少年,那个叫莉亚的女孩,那个叫薇拉的女人,那个叫泰尔的年轻人,还有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神。
她记得一切。
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张脸。
她还在等。
一直在等。
等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人回来。
等她说那句话——
“我回来了。”
有一天,她坐在海边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海。
她已经很久没有自己走到这里来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想来。小月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让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然后小月就回去了,说要去做饭,做好了来叫她。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海。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海染成了金色。那些金色在波浪上跳跃,像无数条金色的鱼。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红色,红色慢慢变深,变成紫色,变成深蓝。
她靠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很安详。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在海边捕鱼。想起后来父母死了,她一个人漂到岛上,浑身湿透,又冷又饿,缩在沙滩上一直哭。想起艾登和莉亚走过来,把她带回去,给她吃的,给她喝的,给她一个家。想起后来岛上来了很多人,有薇拉,有泰尔,有阿月,有小月。想起那些神,塞西莉亚,艾莉西亚,阿斯特拉,奥莉安娜,索菲亚,露米娜。
想起很多事情。
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
都想起来了。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
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
是一个女人。
银白色的头发,幽蓝色的眼睛,穿着白色的长袍。
塞西莉亚。
她看着艾琳娜,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我回来了。”
艾琳娜看着她,也笑了。
“我知道。”
她们坐在一起,看着海。
风吹过来,那些蓝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太阳落下去了,星星出来了。
那颗最亮的,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艾琳娜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累了。”她说。
塞西莉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睡吧。”
艾琳娜睡着了。
脸上带着笑。
很安详。
再也没有醒来。
塞西莉亚把她埋在海边,埋在那棵蓝花树下,埋在艾登、莉亚和薇拉旁边。
四座坟,并排着,长满了青苔。坟头都长出了野草,开着白色的小花。现在又多了一座,新的,土还是新的。
她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那些蓝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坟上,铺成一片蓝色的毯子。那些花瓣落在新坟上,把新土盖住了,盖成一片蓝色。落在旧坟上,把青苔盖住了,也盖成一片蓝色。五座坟,都盖满了蓝色的花瓣,像五片蓝色的云。
塞西莉亚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
“露米娜,”她轻声说,“又一个好孩子回家了。”
那颗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
塞西莉亚笑了。
她转过身,走进海里,消失在浪花里。
岛上的人说,从那以后,每年春天,那些蓝色的花都会开得特别盛。
比往年都盛,比任何地方都盛。整棵树都开满了,密密麻麻的,把叶子都遮住了。风吹过的时候,花瓣不是一片一片地落,而是一阵一阵地落,像下了一场蓝色的雨。
那些花瓣飘落下来,落在海边那块大石头上,落在那些坟上,落在海里。落得到处都是,整个海边都被染成了蓝色。
像是有人在看着他们。
一直在看着。
很多很多年后,岛上有了传说。
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划着船,带着他的妹妹,来到这个岛上。
说他见过很多神,做过很多事,救过很多人。
说他死的时候,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特别亮。
说他妹妹陪着他,一起死的。
说后来有很多人来过这个岛,有法师塔的叛徒,有黑暗教派的圣女,有各种各样的神。
说最后有一个神,银白色头发的,经常来这个岛。
坐在海边那块大石头上,看海,看天,看星星。
一看就是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就走了。
第二年春天,又来了。
年年如此。
有人说,她在等人。
等那些她爱过的、再也回不来的人。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岛上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那些当年认识艾登、莉亚的人早就死了。那些当年见过塞西莉亚的人也都死了。连他们的孙子孙女都死了。岛上全是新人,新来的人,新出生的孩子。
但那个传说还在。
一代一代传下来,变成了故事,变成了歌谣,变成了每个孩子都知道的事情。
每年春天,当那些蓝色的花开满树的时候,孩子们就会跑到海边,等着看那个神。
但他们从来没看到过。
有人说不来了。有人说死了。有人说本没来过,都是编的。
只有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的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晒着鱼,听着那些孩子说话,笑了笑。
“她来过。”她说。
孩子们围过来。
“你见过她?”
老人点点头。
“很久以前。”
“她长什么样?”
老人想了想。
“银白色的头发,很亮。幽蓝色的眼睛,很亮。穿着白袍子,上面绣着星星。”
孩子们听得入神。
“她说什么?”
老人笑了。
“她说,我回来了。”
“然后呢?”
老人看着海。
“然后她就走了。”
孩子们失望了。
“就走了?没别的话?”
老人摇摇头。
“没有了。”
孩子们散了,跑去别的地方玩。
老人继续晒她的鱼。
太阳很好,晒得鱼皮发亮。她把一条条银色的鱼翻过来,让另一面也晒到阳光。手指碰到鱼身的时候,还是温热的,刚出海不久。
她晒了一辈子鱼。
从年轻的时候开始晒,晒到现在头发都白了,背也驼了,还在晒。
她叫小月。
那个当年被艾琳娜收留的孩子。
现在她也老了。
很老了。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问她的:“,那些神现在在哪儿?”
想了想,指了指天空。
“在天上。”
“在什么?”
笑了。
“在看着我们。”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
那颗最亮的,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那颗星星叫什么?”她问。
想了想。
“叫塞西莉亚。”她说。
“为什么叫塞西莉亚?”
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那是她的眼睛。她在看着我们。”
小女孩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亮。”她说。
点点头。
“好亮。”
风吹过来,那些蓝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太阳落下去了,星星出来了。
那颗最亮的,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像在眨眼睛。
像在说:
我在这里。
一直在。
很久很久以后,有人问起这个故事。
问那个岛,那些神,那些人。
听的人摇摇头,说没听过。
问的人也就不问了。
但如果你有机会去那片海,去那个岛,去看那棵树——
你会看到,每年春天,那些蓝色的花都会开。
开得很盛。
花瓣飘落下来,落在海边那块大石头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坟上,落在海里。
像是有人在看着。
一直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