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到下一页。
五月初六。
“美芳又来了。
要存折。
说要帮我存定期利息高。
我不想给。
她发了脾气,说我老糊涂不识好歹。
国栋在门口抽烟没说话。
我把存折给了她。
四千二。
她走的时候顺手拿了桌上那瓶芝麻油。
三十五块钱一瓶的。“
我手指掐进纸页里。
钱美芳。
我二婶。
我站起来接着翻。
七月。
八月。
九月。
每一页都在说同样的事。
腿疼。
没人来。
冰箱空了。
“远远打电话说要从杭州回来看我。
我说别回了,车票贵。
其实是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裤子破了没人帮我补。
院子里的菜全枯了。
水管冻了接不上。“
这一页的字迹抖得厉害。
十月初九。
“今天摔了一跤。
从床上滚下来的。
左胯着地。
疼得喊了半天,没人听见。
隔壁张秀英搬走了,东边那户过年就没回来过。
我自己爬到桌边,够了手机,给国栋打。
响了十二声。
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
他接了,说在打麻将,让我自己去卫生所。“
我咬紧了后槽牙。
翻到十一月。
的字变了。
不是越来越潦草。
是越来越小。
像是怕被人看见。
“国栋带了美芳和小浩来。
不是来看我。
是来拿房产证的。
说要拿房子做抵押,给小浩在县城买婚房。
我不想给。
这是我和老头子住了一辈子的房子。
国栋拍了桌子。
说我偏心老大一家,把远远和雪丫头供到城里读书。
说他这些年吃了亏。
美芳在旁边帮腔,说老人不替小辈着想太自私。
小浩在院子里踢我的花盆。
踢碎了三个。
那是我种的月季。
种了七年。“
下一页。
“房产证被他们拿走了。
我签了字。
国栋的表情终于好看了一点。
他临走时拍了拍我的肩膀。
’妈,你放心,逢年过节我都回来看你。’
可那天是十一月十三。
离过年还有两个多月。“
最后几页。
字很少了。
十二月。
腊月。
“冷。
暖气片去年就坏了,没人修。
晚上把所有衣服压身上还是冷。
给远远打了个电话,没敢说。
只说想他了。
他说过完年就回来。
我说好。“
最后一篇。
腊月二十六。
只有一句话。
“小远,想回家过个年。”
这是她写的最后一行字。
三天后,腊月二十九。
她走了。
我把记本合上。
手上全是灰。
脸上全是泪。
06
我从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村子里稀稀拉拉亮了几盏灯。
我往东走了二百米,拐进一条窄巷。
张婶家的灯亮着。
张婶大名张秀英,和我做了三十年邻居。
去年夏天她搬去县城跟儿子住了。
但过年她会回来。
果然,门开着,里头传出电视声。
我敲了门。
“张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认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