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灌满了房间每一个角落。
我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铺上,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耳朵异常灵敏,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响:秦灼平稳悠长的呼吸声,窗外极远处夜市收摊的零星响动,夜风吹过破损窗框的呜咽,还有……自己心脏在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收音机,少听。尤其是本地新闻台。”
秦灼那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在我脑海里反复漾开涟漪。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知道我每晚抱着那台破收音机,在无边的寒冷和恐惧里,试图抓住一点来自外部世界的声音,哪怕那声音带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他知道我在听什么,也知道我在怕什么。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关照,也是一次冷静的提醒。收音机是苏家散播消息的渠道,也可能是暴露我位置的隐患。他让我少听,是让我少受扰,也是让我降低风险。
他比我想象的,更敏锐,也更……周全。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秦灼床铺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隆起的轮廓。这个白天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技术难题里的男人,在夜色掩映下,似乎卸下了一层冰冷的盔甲,显露出一种近乎孤寂的真实。
为什么帮我?真的只是因为我能帮他焊板子,能给他的添堵苏家?还是因为别的,一些他自己或许也未必完全明了的原因?
想不通,也暂时不需要想通。重要的是,他现在是站在我这一边的。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苏家的人像嗅到气味的猎犬,已经在这片区域逡巡。赵老三的疑心像悬在头顶的石头,随时可能砸下来。我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立足点,或者……制造一些混乱,转移他们的视线。
混乱……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悄然浮现。
第二天,我是被煎蛋的香味勾醒的。
天刚亮,灰白的光线从蒙尘的窗户透进来。秦灼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我,在那个简陋的小灶台前忙碌。小铝锅里煎着两个边缘焦黄的荷包蛋,旁边炉子上坐着水,咕嘟咕嘟响。空气里弥漫着油脂的焦香和咖啡的苦涩。
我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地铺很硬,睡得腰背酸痛,但至少不冷,也没有老鼠。掌心伤口似乎好了一点,不那么疼了。
“醒了?”秦灼没回头,用锅铲把煎蛋盛到两个破边的瓷盘里,“洗脸,吃饭。”
“好。”我爬起来,走到公用水槽边,用冰冷的自来水快速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镜子(一块用胶带粘在墙上的碎镜片)里,映出一张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的脸,板寸头发倔强地支棱着。
早饭是煎蛋,馒头,还有秦灼泡的黑咖啡。我们面对面坐在桌子的两端,沉默地吃着。煎蛋有点咸,但很香。咖啡依旧苦得让人皱眉,但很提神。
“今天,”秦灼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开口,“你留在这里。把昨天没焊完的混频器做完,测试。然后,把这堆数据录入电脑。”他指了指桌角一叠手写的测试记录,字迹潦草,“会用Excel吗?”
“会一点。”我点头。前世用惯了,这个时代的简化版应该不难。
“嗯。做完这些,如果还有时间,把墙角那几台废旧示波器和信号源拆了,有用的板卡和元件拆下来,分类放好。”他交代得很详细,显然是想让我今天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
“好。”我没有异议。赵老三和苏家的人可能就在外面,出去风险太大。
秦灼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旧外套穿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和一支笔。“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
“注意安全。”我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他穿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桌的零件、仪器,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煎蛋和咖啡味道。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小心地往下看。秦灼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没有骑那辆破自行车,而是步行,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他是去什么?打探消息?还是处理别的麻烦?
我放下窗帘,回到桌前。先拿起昨天没焊完的混频器板子,继续工作。焊接到一半,楼下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哗,比平时废品站装卸货的噪音更杂乱,还夹杂着男人的呵斥和赵老三拔高的、带着火气的嗓门。
我心头一紧,放下烙铁,再次悄悄挪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屏息往下看。
废品站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半旧的桑塔纳。车旁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夹着一个公文包。另一个年轻些,穿着皮夹克,眼神四处乱瞟,看起来不像善类。
赵老三正挡在他们面前,叉着腰,脸色很难看,正大声说着什么,唾沫星子乱飞。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赵老三不时用手指着红砖楼的方向,又指向巷子口,情绪激动。
那两个男人,穿西装的还算克制,只是皱着眉头听,偶尔说两句。穿皮夹克的则显得不耐烦,几次想往里闯,被赵老三和旁边两个闻声过来的工人拦住。
是苏家找来的人!还是?看打扮和做派,更像后者。他们果然找到这里了!而且直接冲着废品站,冲着赵老三来了!是因为广播?还是有人提供了线索?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冒汗。他们会不会强行上楼搜查?赵老三能拦住他们吗?
争吵持续了几分钟。穿西装的男人似乎拿出了什么,可能是证件,也可能是钱,在赵老三眼前晃了晃。赵老三的态度明显软化了,虽然还是板着脸,但不再阻拦。他朝红砖楼这边指了指,又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穿皮夹克的年轻男人,竟然真的朝着红砖楼走了过来!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他要上来!他怀疑这里!或者,赵老三把我“卖”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我猛地缩回窗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腔。怎么办?躲起来?床底下?柜子里?不行,房间太小,一搜就现形。从窗户爬出去?这是二楼,外面是水泥地,摔不死也残废。更何况楼下可能还有人守着。
跑不掉了。
就在我几乎绝望,手已经摸向桌上一把用来撬元件的大号螺丝刀,准备拼死一搏时——
“哐当!哗啦——!”
楼下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和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是赵老三变了调的怒吼和几个工人的惊叫!
我立刻扑回窗边,透过缝隙看去。
只见废品站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废旧冰箱洗衣机堆,不知怎么,突然塌了一角!一台锈蚀的旧冰箱轰然滚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辆黑色桑塔纳的引擎盖上!前挡风玻璃瞬间呈蛛网状碎裂,车顶凹陷下去一大块!
穿西装的男人惊得后退好几步,公文包都掉了。穿皮夹克的也吓了一跳,顾不上上楼,赶紧跑回车子旁边查看。
赵老三跳着脚骂娘,指挥工人去搬开那台肇事的冰箱,场面一片混乱。穿西装的男人脸色铁青,对着赵老三大声质问。赵老三梗着脖子,指手画脚,大概在推卸责任。
趁着这阵混乱,我看到了站在废品堆阴影里的一个人——是秦灼。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站在那堆摇摇欲坠的废旧电器旁边,手里似乎还拿着个什么工具,表情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鸡飞狗跳,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朝我所在的窗口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平静,但我却读懂了其中的意思:没事了,继续做你的事。
是他。是他制造了这场“意外”。用一台恰到好处滚落的旧冰箱,阻止了那个皮夹克上楼,也给了赵老三和对方扯皮的理由,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冰凉的螺丝刀,整个人因为后怕和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微微发抖。得救了。又一次。
楼下争吵和清理的声音持续了十几分钟,终于渐渐平息。大概是达成了某种赔偿协议,或者觉得再纠缠下去也没结果,那两个男人——开着一辆引擎盖凹陷、挡风玻璃碎裂的破车——悻悻地离开了。
赵老三对着车子离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几句,又对着工人们吼了一通,才骂骂咧咧地回了自己那个用集装箱改的办公室。
废品站恢复了往常的忙碌,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我坐在地上,很久,才慢慢平复了呼吸。松开手,螺丝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掌心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用力,又渗出了点血丝,染红了纱布。
我撑着站起来,走到水槽边,用冷水冲了把脸。冰冷的水让我彻底冷静下来。
不能总是指望秦灼的“意外”救命。苏家的人不会罢休,他们这次失败了,下次可能会来更多人,用更隐蔽的方式。赵老三也未必靠得住。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扰乱他们的视线,给自己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
坐回工作台前,我看着桌上那台秦灼给我的旧收音机,又看了看旁边一堆拆开的废旧电子设备和元件,一个计划,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苏家利用广播找我。那我,能不能反过来,利用广播,给他们制造一点“惊喜”?
我知道一些简单的电路,可以制作小功率的无线发射器,扰特定频段的信号,或者……发送一些预设的音频。不需要多复杂,只要能让某个区域的收音机,在特定时间收到一点“特别”的内容,就足够了。
比如,一段经过处理的、带着杂音的、声称“目击”失踪女孩出现在城市另一端(甚至邻市)的“匿名举报”?或者,一些让人对苏家动机产生怀疑的、真真假假的“内部消息”?
这很冒险。一旦被追踪到信号源,后果不堪设想。而且需要专业知识、元件,还有合适的发射地点。
但……值得一试。至少,可以让他们手忙脚乱一阵,把搜索力量分散。
我重新拿起烙铁,但焊的不是秦灼给的混频器,而是从废旧设备上拆下来的几个高频三极管、电容、电感和一段铜丝。我需要先做一个最简单的调频无线话筒,测试一下想法是否可行,以及这个环境下的信号传播情况。
这是一个精细又危险的活儿,我全神贯注,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刚才的惊险。下午,秦灼回来时,我刚好焊完最后一个元件,正用万用表测试静态工作点。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青菜和一把挂面。看到我还在工作台前,他似乎并不意外,目光扫过我手里那个怪模怪样的小板子和旁边的废旧元件,眼神深了深,但什么都没问。
“做饭。”他把菜放下,言简意赅。
“我来吧。”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让他忙活早饭已经不好意思了。
秦灼没反对,走到电脑前坐下,打开屏幕。
我洗了手,开始摘菜洗菜。很简单,清水煮挂面,出锅前扔进洗好的青菜,加点盐和油。没有别的调料,但热汤面在经历了上午的惊魂后,显得格外诱人。
我们沉默地吃完面。我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我坐回工作台前,继续鼓捣那个小发射器。秦灼也在忙他的,房间里只有焊接声和键盘声。
天色渐暗。我完成了发射器的基本调试,接上一个旧耳机作为简易天线,用一台从废品里淘来的、勉强能用的老式调频收音机做接收测试。
调整频率,按下发射器微动开关。
收音机里传来清晰的、被放大的环境音——我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成功了!虽然功率很小,传输距离可能只有几十米,但证明思路可行。
我关掉发射器,收音机里恢复寂静。一抬头,发现秦灼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正静静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简陋的发射器上。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随着他目光的落下,变得有些凝滞。
“你想做什么?”他问,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
我捏紧了手里的小电路板,塑料边缘硌着掌心伤口。瞒不过他。我也不想完全瞒他。
“他们用广播找我。”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尽量平静,“我想……也许可以让他们听到点别的。”
秦灼盯着我,那双深黑的眼里没什么波澜,但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星光闪动,像是评估,又像是思索。他没有斥责我异想天开,也没有警告我危险,只是问:“然后呢?就算你发出点杂音,扰一下,能改变什么?他们该找还是会找,只会更小心。”
“至少能让他们乱一阵,分散注意力。”我说,“而且……”我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如果能让他们相信,我可能已经不在本地,或者,遇到了别的‘意外’,或许搜索力度会减弱,或者方向会改变。”
秦灼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做的这个,”他指了指我手里的发射器,“功率太低,像个玩具。发射距离超不出这个院子。而且频率固定,容易被捕捉定位。”
他说的是事实。我做的只是个验证原型,距离实用还差得远。
“我知道。”我承认,“需要更好的元件,更稳定的振荡电路,功率放大,还要可调频率……最好能定时,或者遥控触发。”我说着,脑子里快速闪过更复杂的设计图。
秦灼看着我,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一个“乡下丫头”,不仅会修收音机,懂点抗扰技巧,还能说出“可调频率”、“功率放大”、“遥控触发”这些词。
但他依然没有追问我的来历,只是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从废旧仪器上拆下来的板卡前,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两块板子,扔在我面前的工作台上。
“这台,”他指着其中一块带有屏蔽罩和射频接头的板子,“是从一台坏了的无线测温仪上拆的,发射部分完整,频率在400M左右,可调范围不大,但功率比你那个玩具大十倍不止。有简单的编码电路,但坏了。”
他又指向另一块更小的、带有单片机芯片的板子:“这个,是从一个淘汰的遥控门铃上拆的,解码部分好的,可以改造成简单的触发电路。”
“这两块板子,加上你需要的其他元件,自己找,自己改。”他看着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三天。三天内,做出一台能稳定工作、频率可微调、发射距离覆盖这片街区、可以用这个遥控触发的小玩意儿。做出来,我告诉你怎么用更安全。做不出来,或者惹出麻烦……”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说明了一切。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他在给我工具,也在给我划出界限。他允许我反击,但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下,用他认可的方式。
三天。时间很紧。但我没有选择。
“好。”我点头,拿起那两块板子,目光灼灼。挑战让人恐惧,也让人兴奋。尤其是,当你有机会亲手给敌人制造麻烦的时候。
秦灼不再多说,坐回电脑前。我则立刻投入到新的“”中。先研究那两块板子的电路图——无线测温仪的发射板结构相对清晰,我需要修复它的编码电路,或者脆舍弃编码,改成模拟调制,同时扩展频率调节范围。遥控门铃的板子需要重新编程单片机,实现简单的延时或触发功能,还要和发射板对接。
这是比之前焊接秦灼的电路板困难得多的工作,涉及到射频电路设计、单片机编程(虽然是很古老的型号)、模拟数字混合。许多知识需要我从记忆深处挖掘,并和这个时代有限的元件、技术条件结合。
我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掌心伤口的刺痛。世界里只剩下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万用表跳动的数字,烙铁尖融化的焊锡,和脑海中飞速运转的思绪。
秦灼中间煮了面,叫我吃。我匆匆扒了几口,又回到工作台前。他也没打扰我,只是偶尔会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一会儿,不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关注,像一种沉静的支撑。
夜深了。我还在调试发射板的振荡器频率稳定性。秦灼关了电脑,走到他床边,和衣躺下。
“别熬太晚。”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
“嗯。”我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示波器屏幕。
台灯昏黄的光,照亮我面前方寸之地。窗外是沉沉夜色,万籁俱寂。但在这间堆满电子垃圾的陋室里,一场无声的、技术层面的反击,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手指拂过冰凉的电路板,焊点闪烁着金属的微光。
苏家,你们在电波里编织罗网。
而我,将用电波,还你们一场小小的、混乱的——
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