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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将尽。

渡边撤兵之后,茂昌洋行表面恢复平静,内里却早已是惊弓之鸟。军宪兵在街口夜巡逻,伪警挨家查户,整座沪城都被笼罩在一片肃之中。

我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书记员,早来晚走,文件整理得分毫不乱,密电校对从无差错。只是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多了一层不敢言说的敬畏——他们都清楚,我在渡边枪口下全身而退,绝非偶然。

陆征远没有再来找我麻烦。

他比谁都明白,再动硬的、再伪造证据,只会把他自己拖进深渊。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一个万无一失、能把我连拔起的机会。

而我也在等。

等组织的下一次信号,等一个能彻底摆脱困境、甚至反制陆征远的契机。

这天午后,文书室只剩我一人。

我在整理旧档案时,指尖在一本《国语释义》的封底,摸到一道极浅的压痕。拆开封面,里面夹着一片极薄的棉纸,只有一行用隐形药水写下的字:

“腊月二十九,军军火中转车过境西郊,截击计划将由你手誊写,陆主行动,勿泄密,伺机破局。”

我心脏猛地一沉。

军火截击。

这是一步死棋。

组织要我暗中破坏军统的截击计划——不是帮军,是为了避免军统硬碰硬,造成无谓牺牲,同时不让军借机反扑,伤及无辜百姓。

可这计划,偏偏由我誊写,由陆征远亲自带队。

这是陆征远给我布下的终极死局。

他一定会故意设下陷阱:

真计划、假计划混在一起;

明哨、暗哨层层布控;

我一旦有任何传递消息的动作,立刻人赃并获。

到那时,谁也救不了我。

王仰山保不住我,

组织来不及救我,

我所有的伪装、潜伏、隐忍,都会在那一刻彻底曝光。

这一局,不是试探,不是审查,是绝。

我将棉纸在油灯上轻轻一烘,字迹消失,化为灰烬。

窗外风卷枯叶,寒意刺骨。

我闭上眼,短短三息,便已想清所有退路。

这一次,我不能只守。

我要借这局,破他的局。

腊月二十九,凌晨。

整座茂昌洋行灯火通明。

王仰山面色凝重地走进文书室,将一卷封着火漆的密卷放在我桌上,声音压得极低:

“沈砚秋,立刻誊写这份西郊截击军火部署,一式三份,陆副队长亲自监督,不准漏一字,不准多一笔,写完立刻销毁原稿。”

“是。”

我低头应下,指尖平稳地拆开密卷。

果然是终极死局。

计划分三层:

明计划:西郊公路正面拦截。

暗计划:两侧山林埋伏。

死计划:在我誊写的稿纸上,暗藏只有陆征远知道的微记,只要我对外传递这份稿子,就是铁证。

我落笔时,故意放慢速度,一笔一划,工整清晰。

陆征远就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他在等。

等我露出马脚。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墨迹,双手将三份稿子递上,姿态恭敬:

“处长,副队长,誊写完毕。”

陆征远接过稿子,指尖在纸背轻轻一摸,那枚暗藏的微记完好无损。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笑意。

“很好。”陆征远将稿子收好,“王处长坐镇洋行,沈砚秋,你跟我去西郊前线,负责现场联络、密码校对,寸步不离我左右。”

终于来了。

把我带在身边,就是把我放在最显眼、最无法通风报信的位置。

我无路可退。

“属下遵命。”

凌晨四点,西郊公路。

浓雾锁野,五步之外不见人影。

陆征远将行动队员分成三队,明线、暗线、预备队,按计划布控完毕。

他把我安排在他身边十米之内,一棵枯树后面,前后都有他的心腹看守。

“沈书记员,看好时间。”陆征远掏出怀表,声音冰冷,“军火车五点准时经过,在此之前,你敢动一下,敢说一句,敢传一个信号——我当场开枪,以通敌罪论处。”

“属下明白。”我蹲在树下,神色平静,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浓雾中,万籁俱寂。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轮声。

军军火车,越来越近。

陆征远握紧,眼神紧绷,所有队员屏息以待。

只要他一声令下,齐发,这场截击就会打响。

而我,只要在这时发出半点信号,就是死路一条;

不发信号,军统陷入重围,组织任务失败。

进是死,退也是死。

真正的刀锋之上。

陆征远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他以为,我已经无路可走。

他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他防死的那条路。

车轮声已经清晰可闻,车头灯光穿透浓雾,隐约可见。

陆征远缓缓抬手,准备下令开火。

就在这一刻——

我猛地抬手,按住太阳,身体一晃,踉跄着向前倒去,声音带着惊慌失措:

“副队长!有、有埋伏!左边树林里有军重机枪!”

陆征远脸色骤变:“胡说!情报里没有!”

“我看见了!反光!是枪管!”我声音急促,指着左侧密林,“真的有!”

所有队员瞬间紧张,枪口转向左侧树林。

陆征远下意识眯眼望去,浓雾之中,确实有一点冷光一闪而过。

那不是军机枪。

是我提前藏在树叶间的一小片碎玻璃,利用车头灯光折射,制造出枪管反光的假象。

兵不厌诈。

“停下!”陆征远厉声喝止即将开火的队员,“先确认!”

就这一秒的停顿。

军军火车已经驶入视野,却忽然减速,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在公路中段缓缓停下。

车上的军哨兵警惕张望,察觉到不对劲。

军统错过了最佳开火时机。

陆征远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瞬间爆发出滔天意:

“是你搞鬼!”

我脸色发白,一脸无辜,慌忙摆手:“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担心大家中埋伏!”

就在这时,密林右侧突然响起枪声!

不是军统,也不是军主力——是组织安排的外围小组,小规模袭扰,打了就走。

“有埋伏!撤退!”

“快撤!”

军以为真的落入陷阱,不敢恋战,军火车立刻掉头,原路返回,迅速消失在浓雾之中。

截击任务,不战而废。

任务失败,军火车走了,没有大规模流血,没有全面冲突。

组织的目的,达到了。

陆征远僵在原地,浑身气得发抖。

他布下的终极死局,被我用一片碎玻璃、一声提醒、一次心理扰,彻底破掉。

他想抓我通敌?

没有证据。

没有纸条。

没有暗号。

没有传递任何消息。

我只是“提醒有埋伏”,一个书记员出于恐惧的本能反应。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沈砚秋!”陆征远拔枪对准我,额头青筋暴起,“我今天就了你!”

枪声一触即发。

我蹲在地上,没有躲,没有逃,没有慌。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

“陆副队长,你现在我,所有人都会认为,你是因为任务失败,泄愤同僚。”

他瞳孔骤缩。

“渡边一直在盯着你。”我声音很轻,却字字穿心,“我死在这里,你就是第一个嫌疑人。”

“你……”陆征远手指颤抖,却扣不下扳机。

我赢了。

赢在他不敢赌,赢在他输不起,赢在我把他所有的退路,全都算死。

浓雾中,远处传来军巡逻车的引擎声。

再不走,所有人都要被包围。

“撤!”陆征远咬牙嘶吼,声音里充满屈辱与不甘。

队员们迅速收拢,狼狈撤退。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在队伍最后,神色淡然。

回到茂昌洋行,天已微亮。

截击失败的消息,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陆征远一进洋行,就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指节渗血。

他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怀疑,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忌惮。

“沈砚秋,”他声音沙哑,“我总有一天,会撕开你这张皮。”

我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如常:

“副队长,属下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他狠狠一甩袖,转身离去。

王仰山走到我身边,长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只说了一句:

“你……好自为之。”

楼道空旷,晨光冷清。

我独自回到文书室,关上门,隔绝所有目光。

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局,我在刀锋之上,转身、借力、破局,全身而退。

潜伏还在继续,

密战还未结束,

陆征远不会罢休,

渡边不会忘记,

沪城的黑暗,还未到头。

但我已经不再是孤军深入。

我有暗线,有布局,有定力,有绝境翻盘的底气。

潜龙于野,

不飞,则已。

一飞,必惊天。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冬渐暖,雾散天明。

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沪城的屋顶上。

我轻轻握紧了袖口的钢笔。

下一局,

该我,主动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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