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光与血
—
将军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
他的铠甲早就碎了,身上全是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几乎把他劈成两半。泠霜亲自给他处理伤口,用了三十七种符咒,才勉强止住血。
第四天,他醒了。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问。
“我在哪?”
泠霜说。
“地府,军工署的医疗室。”
将军沉默。
他转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渡口防线的废墟,远处是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笑了。
苦笑。
“十万天兵……就剩我一个了。”
—
泠霜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给他换药。
将军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稳。
和那些在战场上发抖的手不一样。
“你叫什么?”他问。
泠霜说。
“泠霜。”
将军点点头。
“泠霜……我记住了。”
—
接下来的子,将军一直在医疗室里养伤。
他的伤太重了,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但更重的,是心里的伤。
他不再说话。
不再傲慢。
不再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人。
他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有时候一发呆就是一整天。
—
泠霜每天来给他换药。
换完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有一天,将军忽然开口。
“你们……打了多久?”
泠霜停下脚步。
“什么?”
将军说。
“那座城。你们打了多久?”
泠霜沉默了一下。
“三个月。”
将军愣住。
“三个月?”
泠霜点头。
“三个月,死了几千人。什么都没打下来。”
—
将军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打了一天。死了十万人。”
—
泠霜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但他没让眼泪流下来。
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
—
又过了几天,将军能下床了。
他拄着拐杖,在医疗室里慢慢走。
走几步,歇一会儿。
再走几步,再歇一会儿。
有一天,陈恕来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将军说。
“对不起。”
陈恕摇摇头。
“不用。”
将军说。
“我应该听你的。”
陈恕说。
“换我也不会听。”
—
将军愣住。
陈恕说。
“没见过的人,不会信。”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雾。
“我也是见了之后,才信的。”
—
将军沉默。
然后他问。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恕说。
“打。”
将军说。
“怎么打?”
陈恕看着他。
“不知道。”
—
将军笑了。
苦笑。
“不知道……就打?”
陈恕点头。
“不知道,也得打。”
—
将军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要回去了。”
陈恕没说话。
将军说。
“回上界。”
“重新召集人马。”
“再回来。”
—
陈恕看着他。
“还来?”
将军点头。
“还来。”
他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之前的傲慢。
是另一种光。
“那些兄弟,不能白死。”
—
陈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
将军走的那天,陈恕去送他。
站在渡口防线上,看着那道通往虚空的传送门。
将军回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
陈恕说。
“陈恕。”
将军点点头。
“陈恕……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
“等我回来。”
—
陈恕点头。
“等你。”
—
将军走进传送门。
光芒吞没了他。
然后消失了。
—
泠霜站在陈恕身边。
“顾问,他会回来吗?”
陈恕说。
“会。”
泠霜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陈恕说。
“因为他眼睛里还有光。”
—
将军走了之后,陈恕又把自己关进了实验室。
这一次,他有了新的目标。
从那些天兵尸体上,他提取到了一些东西。
那些“人”的血液。
银蓝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
但光有血液没用。
他需要更多。
需要那些“人”的尸体。
完整的尸体。
—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泠霜的时候,泠霜愣住了。
“顾问,你是说——再去诡城?”
陈恕点头。
“对。”
泠霜说。
“太危险了!”
陈恕说。
“我知道。”
泠霜说。
“上次我们差点全军覆没!”
陈恕说。
“我知道。”
泠霜说。
“那些‘人’更强了!”
陈恕说。
“我知道。”
—
泠霜看着他。
“那你还去?”
陈恕说。
“去。”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雾。
“因为不去,就永远不知道它们的弱点。”
—
消息传开,所有人都炸了锅。
秦昭第一个反对。
“不行。太危险了。那些‘人’现在更强了,去多少死多少。”
苏堇也反对。
“顾问,你不能去。要去也是我们去。”
林远也反对。
“顾问,我拍了那么多照片,够你研究了吧?”
冥河弓没说话,但他站在门口,堵着门。
—
陈恕看着他们。
“你们拦不住我。”
泠霜急了。
“顾问——”
陈恕抬手,制止了她。
他看着秦昭。
“你说那些‘人’更强了。对,更强了。但如果我们不去,它们会更强。每吞噬一个灵魂,它们就强一分。等它们强到我们无法对抗的时候——”
他顿了顿。
“地府就完了。”
—
秦昭沉默了。
陈恕看着苏堇。
“你说你去。你怎么去?你不知道路。你不知道它们的活动规律。你不知道怎么躲开守门人。”
苏堇低下头。
陈恕看着林远。
“你的照片很有用。但照片是死的。我需要活的。我需要那些‘人’的血,它们的肉,它们的骨头。”
林远不说话。
陈恕看着冥河弓。
“你堵着门。但你堵不住那些‘人’。”
冥河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开了。
—
陈恕说。
“我去。必须去。”
—
僵持了三天。
三天里,泠霜没睡。
她每天站在陈恕的实验室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陈恕也不说话。
该做什么做什么。
第四天早上,泠霜终于开口。
“顾问。”
陈恕抬起头。
泠霜看着他。
“你真的要去?”
陈恕点头。
泠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那我跟你去。”
—
陈恕摇头。
“你不能去。”
泠霜说。
“为什么?”
陈恕说。
“因为你是炼器师。你得活着。你得研究我带回来的东西。”
—
泠霜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
带队的人选,很快就定了。
姜武。
那个第一批侦察队的队长。
他带着一百个人出去,只有四个人回来。
但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愿意再去。
—
姜武站在陈恕面前。
他的脸上有新的伤疤,是上次留下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
陈恕看着他。
“你确定?”
姜武点头。
“确定。”
陈恕说。
“这次可能会死。”
姜武说。
“上次也可能会死。”
他看着陈恕。
“顾问,我们这些人,都是从那个该死的地方爬出来的。我们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我们见过那些东西。我们和它们打过。”
他顿了顿。
“但我们也知道,如果不去,地府就完了。”
—
陈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姜武握住那只手。
“活着回来。”
姜武笑了。
“我尽量。”
—
队伍很快组建起来。
一百个人。
全是上次活着回来的。
姜武带队,副队长叫沈明,也是上次活着回来的。
他们每个人都写好了遗书。
交给泠霜保管。
泠霜收下那些遗书,一句话没说。
但她眼眶红了。
—
出发那天,所有人都来送行。
秦昭、泠霜、苏堇、林远、冥河弓——还有无数赤焰军的将士。
陈恕站在姜武面前。
“记住,不要恋战。找到尸体就撤。”
姜武点头。
“明白。”
陈恕说。
“活着回来。”
姜武笑了。
“我尽量。”
—
一百个人,消失在灰雾里。
—
等待的子,最难熬。
泠霜每天站在渡口防线上,看着那片灰雾。
一看看一整天。
苏堇陪着她。
林远也陪着她。
秦昭偶尔来,站一会儿,又走。
冥河弓一直站在远处,不说话。
—
第三天,灰雾里有动静。
所有人紧张起来。
枪上膛。
刀出鞘。
灯打开。
然后,灰雾里走出一个人。
是姜武。
他浑身是血,但他在笑。
“我们回来了。”
—
身后,九十九个人陆续走出灰雾。
只有两个人没回来。
还有六个伤员,被抬着回来。
但他们带回了一百多具尸体。
那些“人”的尸体。
—
泠霜跑过去。
“姜队长!”
姜武看着她,笑了。
“泠顾问,幸不辱命。”
—
陈恕闻讯赶来。
他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姜武。
“怎么做到的?”
姜武说。
“听你的话,不恋战。”
他指着那些尸体。
“我们发现它们落单的时候,就偷袭。打完就跑。跑远了再回来。打了三天,打了三十多次,死了两个兄弟,伤了六个,带回来一百零七个。”
—
陈恕看着他。
“你们——”
姜武摇摇头。
“顾问,别夸我们。那些兄弟,比我们更该被夸。”
他指着那两个没回来的名字。
“他们用自己的命,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
陈恕沉默。
然后他对着那些尸体,深深鞠了一躬。
泠霜愣住了。
苏堇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恕直起身,看着姜武。
“你们先休息。接下来的事,我来做。”
—
那些尸体被运到军工署的地下实验室。
泠霜亲自负责安保。
秦昭调来五百赤焰军,夜巡逻。
苏堇装上三百个机关,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发现。
林远架起二十个相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拍摄。
冥河弓守在门口,三天三夜没合眼。
阎王派来亲卫,站在实验室外面,一动不动。
所有重要人物,都在关注。
都在守护。
—
陈恕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
对着那些尸体,一刀一刀地解剖。
第一天,他发现了它们的皮肤结构。
很厚。
比犀牛皮还厚十倍。
普通的打。
灵能可以打穿,但需要很大的能量。
—
第二天,他发现了它们的骨骼。
比钢铁还硬。
比合金还韧。
普通的刀砍不动。
灵能刀可以砍动,但会卷刃。
—
第三天,他发现了它们的血液。
银蓝色的。
在黑暗中发光。
有腐蚀性。
但——
有一样东西,可以让它们凝固。
—
光。
强光。
—
陈恕把一只“人”的手放在强光灯下。
那手开始冒烟。
开始溃烂。
开始融化。
他调高灯的亮度。
那手融化的速度更快了。
他调到最高亮度。
那手在几秒钟内,就化成了一滩银蓝色的液体。
—
陈恕的眼睛亮了。
他冲出实验室。
泠霜正在外面等着。
看见他出来,她跑过去。
“顾问,怎么了?”
陈恕说。
“光。”
泠霜愣住。
“光?”
陈恕点头。
“强光。越强越好。可以让它们融化。”
—
泠霜的眼睛也亮了。
“那我们把所有灯都调亮——”
陈恕摇头。
“不够。”
他举起那只融化的手。
“普通的灯,需要很长时间。战斗的时候,没有那个时间。”
泠霜想了想。
“那需要多亮?”
陈恕说。
“越亮越好。”
—
接下来几天,整个地府都在找灯。
各种各样的灯。
大的,小的,旧的,新的,亮的,不亮的。
全部送到军工署。
泠霜带着炼器师们,一盏一盏地测试。
测亮度。
测续航。
测稳定性。
最后,他们选出三种最亮的。
一种是从轮回司搬来的,原本用来照亮轮回通道的巨灯。
一种是炼器司自己研发的,用于大型法阵的符文灯。
一种是千机阁的机关灯,原本用于矿井照明的。
—
泠霜把这三盏灯放在陈恕面前。
“顾问,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亮的灯。”
陈恕看着那三盏灯。
他让泠霜把它们全部打开。
三盏灯同时亮起。
光芒刺眼。
但——
不够。
还是不够。
陈恕摇头。
“太弱了。”
—
泠霜急了。
“那怎么办?这已经是地府最亮的灯了。”
陈恕沉默。
他想起那些“人”在阳光下融化的样子。
那些在强光下惨叫着后退的样子。
它们怕光。
非常怕。
但需要非常强的光。
—
他问泠霜。
“有没有办法,把光集中起来?”
泠霜想了想。
“你是说——像放大镜那样?”
陈恕点头。
“对。把光聚成一条线。那样亮度会提高很多倍。”
—
泠霜的眼睛亮了。
“可以试试。”
—
接下来的三天,泠霜带着炼器师们,没没夜地研究。
她们用符文技术,把三盏灯的光聚在一起。
然后用机关技术,把光压缩成一道细线。
最后用炼器技术,把那道细线的亮度提高了十倍。
—
第四天早上,她们成功了。
一道光。
细如发丝。
亮如太阳。
—
泠霜把那道光对准一只“人”的尸体。
瞬间,那尸体被切成两半。
切口处,银蓝色的液体沸腾,蒸发,最后化成灰烬。
泠霜愣住。
苏堇愣住。
所有人都愣住了。
—
陈恕走过来,看着那道切口。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够了。”
—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地府。
秦昭的声音从传讯符里传来。
“敌袭!灰雾里有东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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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脸色一变。
陈恕冲出去。
泠霜跟在后面。
苏堇、林远、秦昭、冥河弓——全部冲向渡口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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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在翻涌。
无数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那些“人”来了。
—
第一批冲出来的,大约有三百个。
它们比之前见过的更快,更强,更疯狂。
它们扑向防线。
外围的赤焰军开火。
灵能打在它们身上,炸出一个个伤口。
但它们没有停。
它们继续冲。
—
一个士兵被扑倒。
两个士兵被撕碎。
三个士兵被活活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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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挥刀迎上去。
刀砍在一个“人”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但那个“人”反手一爪,把秦昭打飞出去。
冥河弓射出一箭,正中一个“人”的眼睛。
那个“人”惨叫一声,但没有倒下。
它捂着眼睛,继续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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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霜打开那盏新造的灯。
一道细如发丝的光射出,正中一个“人”的口。
那个“人”瞬间被切成两半。
倒在地上,化成一滩液体。
—
泠霜愣了一秒。
然后她大喊。
“有用!这个有用!”
—
但太晚了。
那些“人”太多了。
三百个,虽然不多,但太快了。
外围的赤焰军被打得措手不及。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损失了二百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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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恕下令。
“撤到第二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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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焰军边打边撤。
那些“人”在后面追。
追到第二道防线,泠霜带着炼器师们架起三盏灯。
三道光同时射出。
三个“人”被切成两半。
又三个。
又三个。
又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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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终于怕了。
它们停下脚步,看着那三道光。
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然后,它们转身,跑回灰雾里。
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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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了。
陈恕站在第二道防线上,看着那些正在融化的尸体。
泠霜在他身边。
“顾问,我们赢了?”
陈恕摇头。
“这只是开始。”
他看着那片灰雾。
“三百个,只是探路的。”
—
泠霜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陈恕点头。
“它们是来试探我们的。”
“试探我们的火力。”
“试探我们的防线。”
“试探我们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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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看着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
“下一次,不会这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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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阎王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上层的那些大人物,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只是探路的?”
“那后面还有多少?”
“它们什么时候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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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地府,危险了。
—
陈恕站在军工署的大厅里,看着那三盏灯。
泠霜在他身边。
“顾问,我们怎么办?”
陈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造更多的灯。”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雾。
“能造多少造多少。”
—
泠霜点头。
“好。”
—
外面,夜色渐深。
灰雾在月光下缓缓流动。
那些红色的眼睛,消失了。
但它们还在那里。
在黑暗中。
在灰雾里。
在等待着什么。
—
陈恕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等下一次试探。
等下一次进攻。
等下一次——
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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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紧拳头。
掌心的金色印记微微发热。
像是在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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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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