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斤?!”
刘科长猛地扶住了桌角,差点把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给碰掉了。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陈建军,嗓门都劈了:
“你有五十斤这种成色的金丝猴头?还有一千斤特级秋木耳?”
“老弟,这话可不能乱说!这就是把整个长白山翻过来,也没这么大的量啊!”
陈建军却极其淡定。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甚至反客为主地拿起桌上的大前门,给自己点了一。
“刘科长,您也是行家。”
“这东西是不是长白山的,您一眼就能看出来。至于量……”
陈建军深吸了一口烟,在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
“我既然敢开口,自然有我的路子。”
“实不相瞒,这批货原本是几个南方老板定下的。他们那是拿外汇券结账,价格给得那叫一个高。”
“只不过嘛……”
陈建军顿了顿,露出一副“我很爱国”的表情:
“我想着这好东西,怎么也得先紧着咱们本地的国营单位。要是都流到外地去,咱们市里的脸面上也不好看,您说是不?”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挠到了刘科长的痒处。
现在各个单位都在搞创汇、搞接待,要是能拿下这批顶级山货,那可是大政绩!
刘科长咬了咬牙,心里的天平已经倾斜了:
“行!只要货对板,我都要了!咱们谈谈价?”
“猴头菇,我要这个数。”
陈建军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
“五块钱一斤。”
“多少?!”刘科长眼珠子瞪圆了,“现在的收购价才几毛钱!你这是抢劫啊!”
“刘科长,几毛钱那是收‘柴火’的价。”
陈建军指了指桌上那个金灿灿的样品:
“我这是金砖。您拿去招待外宾,或者是送给省里领导,这面子是几块钱能买来的吗?”
“再说了,南方那边可是给到了六块。”
刘科长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完美的猴头菇,心里盘算着。
确实,物以稀为贵。
要是真能弄来几十斤这玩意儿,五块钱虽然贵,但只要能报销,那就不是问题。
“那木耳呢?”
“秋木耳,肉厚无的,两块钱一斤。”陈建军报出了第二个天价。
“成!”
刘科长也是个痛快人,一拍桌子:
“就按你说的价!五块和两块!咱们现在就签合同,你什么时候能送货?”
“慢着。”
陈建军并没有急着答应,而是弹了弹烟灰,抛出了最关键的一个条件:
“刘科长,签合同可以。但我有个规矩。”
“你也知道,这山货收上来得给老乡现钱。我这垫资压力太大。”
“所以,想拿这批货,得先付定金。”
“定金?”刘科长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不合规矩啊。我们国营单位,向来是货到付款,还要压一个月的账期。”
“那就算了。”
陈建军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样品,起身就走:
“我还是去火车站吧,南方的老板带着现钱在等我呢。虽然远点,但人家痛快。”
一步。
两步。
就在陈建军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
“回来!!”
刘科长还是没沉住气。
省里的检查团下周就到,要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他这个科长也到头了。
赌一把!
“定金……你要多少?”刘科长咬牙切齿地问道。
陈建军转过身,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伸出三手指:
“三百。”
“三百块?你不如去抢!”刘科长差点跳起来。
“不多,也就是这批货总价的零头。”
陈建军眼神坚定,寸步不让:
“我要去下面收货,没这笔钱转不开。刘科长,您要是信不过我,这买卖就算了。”
刘科长死死盯着陈建军。
他在看这个男人的眼睛。
那里只有坦荡和自信,没有一丝一毫骗子的闪躲。
良久。
“行!”
刘科长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拉开抽屉,拿出了一本公款支票簿和印泥:
“我给你批!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三天之后我要是见不到货,我就报公安抓你!到时候可是诈骗国家财产,是要吃枪子的!”
十分钟后。
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农副产品采购合同》摆在了桌上。
随之一起递过来的,还有财务科刚取出来的、厚厚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整整三十张。
三百块钱!
陈建军接过钱,手指在钞票那特有的纹理上轻轻划过。
那种触感,让他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他在赌。
用这空空如也的口袋,去赌这个时代的急迫和渴望。
他赢了。
这就是“空手套白狼”!
“愉快,刘科长。”
陈建军把钱揣进怀里,那个位置瞬间变得滚烫。
“三天后,您就把仓库腾出来吧,别到时候装不下。”
……
走出特产公司的大门。
冷风一吹,陈建军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此时凉飕飕的。
但这股凉意,很快就被口那三百块钱的热度给驱散了。
他大步走向路边的那辆破牛车。
李秀芝正缩在牛车旁边,冻得直跺脚。
她两只手在袖筒里,鼻头冻得通红,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大门口。
一看见陈建军出来,她急忙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颤音:
“建军……咋样?是不是人家没要?把你轰出来了?”
看着媳妇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陈建军心里一阵心疼。
他没说话,只是神秘一笑。
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了那沓厚得像砖头一样的钞票。
“啪。”
他在李秀芝眼前晃了晃。
那红彤彤的颜色,在阳光下简直比火焰还要刺眼。
李秀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三百块。”
陈建军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
“这是定金。等货送到了,后面还有好几千!”
“我的妈呀……”
李秀芝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全靠陈建军一把扶住。
她死死抓着陈建军的胳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真的?这都是真的?人家真给钱了?”
“真给了。”
陈建军把钱重新揣好,那是他们翻身的资本,也是他给这个家打下的第一桩。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高耸的百货大楼。
刚才来的时候,他们连在那停留的勇气都没有。
而现在,手里握着三百块巨款,那座楼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宫殿,而是一个巨大的货仓。
“媳妇,别哭了,把眼泪擦擦。”
陈建军牵起李秀芝冰凉的手,又把有些犯困的丫丫抱在怀里。
他身上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
“走!”
“去哪?”李秀芝还在发懵。
陈建军指着那扇不停旋转的玻璃大门,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去百货大楼!”
“刚才咱们没敢进的门,现在,老子去把它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