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
我指了指墙角，
“樱桃番茄，初花期的数据都有。”
他走过去，蹲下，翻开本子。
阳光从云母片缝隙漏下来，落在他执笔的指尖。
我继续绑蔓。
绑着绑着，忍不住从藤蔓间隙看他。
他没察觉，低头写字，侧脸专注。
这画面有点诡异。
当今天子，蹲在冷宫废妃的温室里，给番茄做生长记录。
传出去够编八十回评书。
但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御书房批折子和冷宫记农事，都是他分内的工作。
我又想起他第一次来冷宫的样子。
迷路。
现在当然不迷路了，进清音阁比回乾清宫还熟。侍卫都被他留在外头，一个人推门进来，熟门熟路去井边打水，然后蹲在地头问“今天做什么”。
小翠从一开始的惶恐到现在的麻木，昨天甚至问他：
“皇上您晌午留不留饭？”
他说“留”。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绑完最后一蔓，起身捶腰。
裴衍还在记，本子翻到第三页。
“你这本子，”
我凑过去，
“记得挺细。”
他笔尖顿了顿。
“怕忘。”
“怕忘就多来几趟。”
话出口才觉不妥。
他没抬头，但耳朵尖红了。
很淡的一点红，藏在发鬓阴影里，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当没看见。
“行了，今天的数据够你写半宿。帮我把那筐萝卜搬到井边。”
他合上本子。
搬萝卜的时候，他忽然问：
“你那说，财政孤岛。”
“……你还记得这个词？”
“记得。”
他把筐放下，打上井水。
“御膳房采买，是以物易物。德妃没有为难你。”
“嗯。”
“容嫔来捣乱，现在成了常客。”
“……嗯。”
“太后那边，草莓已经分给各宫。”
他顿了一下。
“你这冷宫，倒不像冷宫了。”
我蹲下洗萝卜，泥土在水里化开。
“像什么？”
他没立刻答。
水声哗哗。光移过井沿，落在两个人影之间。
“像书院。”他说。
我抬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静。
“你是山长，朕是来蹭课的。”
这比喻，我忍不住笑。
“那你这个学生学得挺快。”
我把洗好的萝卜搁进筐里，
“番茄分品种，定植要覆膜，疏果留强去弱，都会了。”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那种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的笑。
“老师教得好。”
我手一滑，萝卜差点掉井里。
他伸手捞住了。
两个人凑得太近，近到能闻见他袖口的墨香。
我退后半步。
他退后半步。
萝卜在两人手里交接，像完成某种仪式。
“……今功课做完了。”
他把萝卜放进筐里，
“朕明再来。”
“明温室要消毒，不活。”
“那后。”
“后可以。”
他点点头。
走出三步。
又停下。
“林弯弯。”
我愣住。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不是“沈氏”，不是“你”，是户口本上那个属于二十二岁熬夜大学生的名字。
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