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东宫的大门像是巨兽张开的嘴,黑洞洞的。
宫女太监们早早就被赶到了外院,偌大的崇文馆里,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宋沁晚提着那把紫檀木戒尺,踏着夜色而来。
风有些大,吹得廊下的灯笼乱晃。
她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子浓重的酒气夹杂着药油味扑面而来。
屋内没点灯。
借着月光,能看见正中央那张太师椅上,瘫坐着一个人影。
萧承佑没穿外袍,只套了一件单薄的寝衣,领口敞着,露出紧实的膛。
他那只裹着纱布的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拎着个酒壶,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来了?”他声音嘶哑,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混劲儿。
“尺子带了吗?来,往这儿打。”
萧承佑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口,在那儿拍得啪啪响。
“你是太傅,又有父皇的尚方宝剑。今儿你要是不把孤打趴下,你就是孙子。”
他在赌。
赌宋沁晚不敢真动手,或者赌自己这一身滚刀肉的架势能把这个小白脸吓回去。
宋沁晚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穿堂风。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书案前,从袖中摸出火折子。
“嗤”的一声轻响。
一点豆大的火苗蹿起,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昏黄的烛光逐渐铺满屋子,驱散了角落的阴冷。
宋沁晚把那把让萧承佑恨得牙痒痒的戒尺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萧承佑身子一僵,下意识绷紧了肌肉。
可宋沁晚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在桌案上摊开。
“《史记·秦始皇本纪》,第六卷。”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既然不想写字,那今晚就听书。什么时候听进去了,什么时候睡觉。”
萧承佑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宋沁!你耍我?孤让你打,你给孤念书?!”
他猛地起身,打翻了手边的酒壶,酒液泼了一地。
“坐下。”
宋沁晚头也不抬,手指按在竹简上,指节如玉。
“殿下若是觉得这把戒尺只是用来的,那便太小看陛下的苦心,也太小看微臣了。”
她抬眼,眸光在烛火下显得深不见底。
“人诛心。动粗,那是莽夫所为。微臣要教殿下的,是如何不做那个亡国的胡亥。”
萧承佑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住了。
亡国。
这两个字在皇宫里是禁忌,也就这个不知死活的宋沁敢这么说。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脚踢开地上的酒壶,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冲出去,而是一屁股坐在了书案对面的圈椅上。
“念!孤倒要看看,你能念出什么花儿来!”
宋沁晚没理会他的恶劣态度,垂眸开始诵读。
起初,萧承佑只是满脸不耐烦地盯着房梁,心里盘算着怎么找茬。
可渐渐的,那股子让他烦躁的念书声变了味儿。
宋沁晚读史,不像那些老学究那样抑扬顿挫得让人想睡觉。她的语调很平,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
讲到赵高指鹿为马时,她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可字里行间那种大厦将倾的压抑感,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听者的喉咙。
屋内很静。
只有烛花爆裂的轻响。
萧承佑不知何时收回了盯着房梁的视线,目光落在了对面那人身上。
夜深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宋沁晚似乎觉得光线暗了,便起身稍稍前倾,拿起剪刀去剪烛芯。
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距离瞬间拉近。
从萧承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宋沁晚在烛光下被勾勒出的侧脸。
鼻梁挺直,睫毛长得过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皮肤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连一点瑕疵都看不见。
更要命的是那股味道。
那股冷冽的、像是雪后松针被碾碎后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丝丝缕缕地钻进萧承佑的鼻子里。
比酒还烈,比药还冲。
萧承佑觉得喉咙有点。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那截修长的脖颈往下滑。
等等。
萧承佑眯起眼,想要看个仔细。
那领口扣得太严实,只露出一小截脖颈,平滑,细腻,连喉结的影子都没有。
虽然有些男人喉结也不明显,但这皮肤是不是太嫩了点?
“殿下?”
剪刀放下,宋沁晚忽然转头。
四目相对。
萧承佑像做贼被抓了个现行,慌乱地移开视线,只觉得脸上热得厉害。
“看什么看!孤在听!”他粗着嗓子吼道,借此掩饰那股莫名的心虚。
宋沁晚也没拆穿他,重新坐回去,手指在竹简上点了点。
“秦二世而亡,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宦官专权,君王蒙蔽。”
她看着萧承佑,意有所指:“殿下若是只知道在东宫逞凶斗狠,把身边人都当成敌人,那这把椅子,您坐不稳。”
萧承佑这次没反驳。
他觉得脑子有点晕,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那股香气像是带了钩子,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
眼前的宋沁晚变成了两个,又重合成一个。
“别念了……”
萧承佑晃了晃脑袋,伸手去抓桌上的茶杯,手却抖得厉害,直接把茶杯撞翻了。
凉茶泼在手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反而觉得烫。
“你……”萧承佑猛地抬头,双眼泛红,呼吸也变得急促,“你在香里下药了?”
那种燥热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烧得他浑身无力,连坐都坐不稳。
肯定是这小子报复!
“殿下?”宋沁晚察觉到不对,眉头微蹙,起身绕过书案走过来。
“滚开!”
萧承佑想要推开她,可手伸出去软绵绵的,反倒像是在投怀送抱。
手指触碰到宋沁晚衣袖的那一刻,那股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得几欲叹息。
他本能地不想松手,一把攥住了宋沁晚的手腕。
滚烫的掌心贴上微凉的肌肤。
宋沁晚脸色一变。
好烫。这温度本不对劲。
“松手,你发烧了。”宋沁晚想要抽回手,可这小疯狗哪怕烧糊涂了,力气也大得惊人。
“你骗人……”
萧承佑大口喘着气,视线模糊不清,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香,好凉快。
他凭着本能,猛地用力一拽。
宋沁晚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栽去。
“砰”的一声。
两人撞在一起。
宋沁晚为了不压到他那只伤手,只能单手撑在椅背上,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萧承佑烧得迷迷糊糊的眼睛里,倒映着宋沁晚有些惊慌的脸。
他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宋沁晚脸上,带着滚烫的热度。
“宋沁……”
萧承佑呢喃着,像只被到绝境的小兽,死死扣着她的腰,声音里没了平的嚣张,反而带着一丝脆弱的委屈。
“你身上……为什么这么香?”
说完这句话,太子爷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宋沁晚僵在原地,听着门外被动静惊动的脚步声,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烫手山芋,第一次觉得这就是个要命的祖宗。
“太傅大人!出什么事了?”门外传来老太监焦急的呼喊。
宋沁晚深吸一口气,费力地托住死沉死沉的萧承佑,对着门口冷声道:“传太医。太子若有差池,今晚东宫所有人的脑袋,都不必留着了。”
门被推开。
风灌进来,吹灭了那盏还没剪完烛芯的灯。
黑暗中,宋沁晚感觉到一只滚烫的大手,即便是昏迷中,依然死死拽着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