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地点，被定在了苏家村的祠堂里。
这里是苏家村最神圣，也是最威严的地方。
一张八仙桌摆在祠堂正中央，王刚和苏一尘分坐两边。
苏兴国和几个村里的长辈站在苏一尘身后，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王刚那边，则坐着节目组的法务和几个高层，一副胜券在握的架势。
而这场谈判的“总决策人”四岁的苏念念，则被苏兴国抱到了祠堂正上方那张巨大的太师椅上。
她还是像第一天那样，两条穿着小白袜的小短腿悬空晃悠着。
手里，又多了一新的真知棒。
她一边舔着棒棒糖，一边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下面对峙的两拨人。
在她看来，这就像是村里唱大戏，挺好玩的。
“好了，苏一尘，我的条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王刚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翘着二郎腿，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十分傲慢。
“五十万坑位费，一分不能少。销售额五五分成，这是我的底线。”
“你要是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合同。我的团队会立刻启动宣传，保证让你们的桃子卖爆。”
“你要是不同意，那咱们就一拍两散。不过我可提醒你，今天热度还在，明天可就不一定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说完，得意地看了一眼苏一尘，等着他服软。
苏一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他现在反而不急了。
因为他知道，急的是王刚。
王刚看似掌握了主动权，但实际上，他也怕。
怕苏一尘真的撂挑子不，或者鱼死网破。
那样的话，他虽然能拿到违约金，但节目就彻底毁了，他之前所有的投入都将血本无归。
所以，他才急着要把利益最大化，要把钱先捞到手里。
“王导，五十万，太多了。”苏一尘放下茶杯，平静地开口，“我们村子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别说五十万，五万都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王刚嗤笑一声，“那就从销售额里扣嘛！我相信以你的号召力，五十万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至于五五分成，那就更没得谈了。我出平台，出流量，出人力，拿一半，天经地义。”
“平台是电视台的，流量是我带来的，人力……你是指那些在旁边看戏的工作人员吗？”苏一尘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你！”王刚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王导，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苏一尘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次的助农直播，对你，对我，对村子，是三赢的局面。”
“节目有了爆点，你有了收视率和口碑。我完成了公司任务，也挽回了形象。村子卖出了桃子，解决了危机。”
“但如果你非要竭泽而渔，把事情做绝，那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三输。”
“节目停摆，我背上违约官司，桃子烂在地里。你觉得，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苏一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王刚的心上。
王刚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养尊处优、只知道耍帅的顶流，脑子居然这么清楚，谈判的逻辑也这么缜密。
他有点小看他了。
“哼，说得好听。”王刚旁边的法务冷哼一声，推了推眼镜，
“苏先生，我提醒您，白纸黑字的合同在这里，法律效力是第一位的。您现在说的这些，都是在打感情牌，在法庭上可没用。”
“我没说要上法庭。”苏一尘看都没看那个法务一眼，目光依旧锁定在王刚身上。
“王导，我给你一个方案。坑位费，没有。销售额，我们最多可以给节目组百分之十的提成，作为技术服务费。”
“百分之十？你打发叫花子呢！”王刚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苏一尘，你别得寸进尺！我的底线是四六，你们六，我四！这总行了吧！”
他做出了让步。
但这个让步，依旧是苏一尘和村民们无法接受的。
拿走四成的收入，那还是抢劫。
双方再次陷入了僵局。
祠堂里的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固。
就在这时，一个含糊不清的、声气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来。
“为什么要分给他钱呀？”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念念把嘴里的棒棒糖拿了出来，歪着小脑袋，一脸天真地看着王刚，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疑惑。
王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因为我帮你们卖桃子啊！我不帮忙，你们就卖不出去！”
“可是……”
念念舔了舔棒棒糖，小眉头皱了起来，好像在思考一个非常深奥的哲学问题。
然后，她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成年人都醍醐灌顶的问题。
“桃子，是我们的地里长出来的。”
“水，是山上的泉水流下来的。”
“摘桃子，是大侄孙子摘的。”
“打包，是村里的爷爷们包的。”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
最后，她指着王刚，露出了一个孩子独有的、最不讲道理也最讲道理的眼神。
“你，种桃子了吗？”
王刚：“……”
“你，浇水了吗？”
王刚：“……”
“你，摘桃子了吗？”
王刚的脸开始抽搐。
“你，打包了吗？”
念念每问一句，王刚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问到最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什么都没，为什么要分你的钱？”
这灵魂拷问，如同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王刚的天灵盖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什么都没。
他凭什么拿走人家四成的血汗钱？
凭他有平台？凭他有流量？
这些在孩子最朴素的“谁劳动，谁受益”的价值观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肮脏不堪。
“我……我……”王刚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第一次，在一个四岁孩子的目光下，感到了无地自容。
祠堂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被念念这番“童言无忌”给镇住了。
苏一尘看着王刚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简直爽翻了。
他强忍着笑意，决定趁热打铁，给王刚最后一击。
“王导。”
苏一尘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太姑说的，话糙理不糙。”
“的基础是共赢，而不是单方面的压榨。既然我们达不成共识，那这件事，就不劳烦节目组了。”
他说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我会以我个人工作室的名义，直接和我自己的平台对接。所有流程，都将绕过节目组。”
“你敢！”王刚急了，“你这是违约！”
“违约？”苏一尘笑了。
那笑容，三分薄凉，三分讥笑，九十四分“你当我是傻子吗”。
“王导，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合同规定，我不能在节目录制期间，以个人名义进行商业行为。”
“但是……”苏一尘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可以用我太姑的名义啊。”
他指了指太师椅上那个还在舔棒棒糖的小身影。
“苏家村水蜜桃助农公益，法人代表，苏念念。”
“我，苏一尘，只是一个无偿提供技术支持和流量导入的志愿者，一个孝顺的大侄孙子。”
“你觉得，这个方案，法律上，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