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还在抖。
门铃响了。
06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二十出头,或者更年轻。
蓝色冲锋衣,外面套着一件橘色的骑手马甲,口贴着平台的logo,已经被雪水洇湿了边角。
他手里提着两个大号保温箱,肩上还挎着一个。
看见我开门,他先弯了一下腰。
“姐,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他的声音带着喘。
“今天单太多了,路上电瓶车还摔了一跤,耽误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通红。
指节上有好几道裂口,裂口边缘燥发白。
右手手背有一块擦伤,血珠子结了痂。
保温箱外面一层雪渍,箱体上有磕碰的凹痕。
“菜我都检查过了,没洒,温度也够。”
他把保温箱递给我,又鞠了一躬。
“真的很抱歉。”
手机夹在他脖子和肩膀之间,屏幕亮着。
我看见了他的派单列表。
还有14单。
除夕夜,零下八度,还有14单。
“没关系。”我接过保温箱。
声音发不出来了。
他又说了一遍。
“姐,新年快乐,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对不起。
三个字。
这一天,从早上开始。
我六点起来打扫卫生,八点去超市买配菜。
中午擦了三遍地板,洗了全家人的床单。
下午切菜备菜,被嫌花钱多,被嫌不会过子。
被要求拿出15万。
被发现存款被偷了8万。
没有一个人说过对不起。
一个都没有。
可一个送外卖的陌生人,在零下八度的雪天,手冻得裂开了口子,还摔了一跤,到了门口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他跟我道歉。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控制不住的那种。
“姐?姐你怎么了?”他慌了,“是不是菜洒了?我看看——”
“没有。”
我抹了一把脸,使劲笑了一下。
“菜没洒,你别担心。”
“那你……”
“进来坐会儿吧。”
“啊?”
“外面太冷了,进来喝杯热水再走。”
他愣在门口。
身后传来刘桂兰的声音。
“谁啊?菜来了?让他放门口就行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进来坐。”我对外卖小哥说。
我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但很坚定。
07
外卖小哥叫小马。
他缩手缩脚地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鞋上的雪水滴在地垫上。
“踩吧,没事。”
我递给他一双方远的棉拖鞋。
他穿的运动鞋已经湿透了。
“谢谢姐,我坐一下就走。”
刘桂兰的脸黑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两手叉腰,嘴角往下撇。
“大过年的,让外人进来?”
“他不是外人,他是给我们送年夜饭的。”
“送完不就走了?哪有请外卖进屋坐的?”
方茵捏着鼻子。
“嫂子,他身上味儿挺大的。”
小马的脸一下红了。
他站起来。
“姐,我还是走吧——”
“坐下。”
我把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又从消毒柜里拿了一副新碗筷,摆在餐桌空位上。
“吃了饭再走。”
“不用不用,我还有单——”
“十四单,我看见了。”我说,“吃几口热的,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