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群动起来，纷纷凑过来看。
“哟，还真是去三亚了！这子过得可真潇洒！”
“我就说建军怎么电话打不通，感情人家是阖家旅游去了啊！”
“那这年夜饭是怎么回事？老陈，你不是说你弟弟安排的吗？”
一句句议论，一声声质问，像无数只手，开始无情地撕扯大伯身上那件用谎言编织的“皇帝的新衣”。
他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灰白色。他拿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底气，都在这一刻，被这张来自千里之外的照片，彻底击得粉碎。
骗局，被揭穿了。
还是以这样一种公开、体面，却又无比残忍的方式。
人群中，一位一直被大伯客气地称作“王局”的中年男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今晚过来，本是听大伯说我爸有事相求，想借机拿捏一下。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吹牛大王当猴耍了。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大伯，重重地哼了一声，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他的离去，像是一个信号。
其他的客人们如梦初醒，纷纷开始找借口溜走。
“哎呀，我家里还有点事，老陈，我们先走了啊！”
“那个……我老婆催我回去了，改天再聚，改天再聚！”
“新年快乐啊老陈！”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大堂，转眼间，人就走了一大半。那些曾经的“好兄弟”、“铁哥们”，此刻都避之唯吉，仿佛多待一秒，就会沾上他身上的晦气。
最后，只剩下几个不知所措的远房亲戚，和大伯那同样面如死灰的一家人。
酒楼经理适时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账单，客气地递到大伯面前。
“陈先生，这是违约金的账单，一共是两万零四百元。您看，是现在结一下吗？”
我那尖酸刻薄的大伯母，在看清账单上的数字后，终于崩溃了。
她猛地一巴掌扇在大伯的胳膊上，发出了泼妇般的尖叫：“陈建国！你不是有本事吗！你不是能耐吗！现在好了！被人当成傻子耍！还要倒贴两万多块钱！我的天呐，这年还怎么过啊！”
她的哭嚎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堂里，引来无数看热闹的目光。
大伯像是被抽走了最后力气，手一松，那部见证了他社会性死亡全过程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屏幕瞬间四分五裂。
他整个人，也像那部手机一样，彻底碎了。
08
从城南酒楼回家的那段路，对大伯一家来说，无疑是他们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一段旅程。
他们没脸叫网约车，是一家四口，在除夕夜凛冽的寒风中，走了将近一公里，才在路边拦到一辆空的出租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四个人，没有一个感觉到温暖。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上来就热情地打招呼：“哟，一家人刚吃完年夜饭啊？看你们从南城酒楼那边过来，那可是咱们市最好的馆子，消费不低吧？”
没有人回答他。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是西伯利亚的寒流，冰冷、凝重，充满了压抑的味。
司机也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地打开了车载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