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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晨,应天府的皇宫门口,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高耸的宫墙下,战马嘶鸣,旌旗猎猎。

朱桢一身戎装,虽然尚未佩戴正式的盔甲,但那身利落的骑射服,已然衬托出几分英武之气。

在他身前,几位身着蟒袍的皇子正一一伫立。

太子朱标站在最前面,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他伸出手,重重地帮朱桢整理了一下领口,声音低沉。

“老六,到了军营,不比宫里。”

“那是刀口舔血的地方,万事都要小心。”

“孤知道你聪明,也有手段,但切记不可逞强。”

朱标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目光看向北方。

“还有老四……你看住他。”

“那小子是个愣头青,虽然这次徐叔叔会看着,但他要是犯起浑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千万别让他跟着胡闹,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孤唯你是问!”

朱桢感受着大哥手掌的温度,心中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哥放心。”

“有我在,四哥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况且,徐大将军治军严明,四哥就算想胡闹,也得掂量掂量屁股还疼不疼。”

一旁的秦王朱慡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他那肥硕的身躯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的,走上前来拍了拍朱桢的肩膀。

“哈哈,老六这话说得在理!”

“老四那屁股刚好,要是再挨一顿,怕是只能趴着去北伐了。”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老朱家这一代,也就老四和老六你们俩算是麒麟儿。”

“一个能打,一个能算,咱们这些做哥哥的,以后就指望你们享福喽!”

朱标闻言,脸色一沉,回头瞪了朱慡一眼。

“二弟!休要胡言乱语!”

“什么麒麟儿不麒麟儿的,都是自家兄弟,分什么彼此?”

“再若口无遮拦,孤便去禀告父皇,让你去抄《皇明祖训》!”

朱慡脖子一缩,立马收起了嬉皮笑脸,悻悻地退到了一边,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不说就不说嘛,大哥也太严肃了……”

这时,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小不点从后面钻了出来,一把抱住朱桢的大腿。

正是十二皇子,湘王朱柏。

他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眼巴巴地看着朱桢。

“六哥,六哥!”

“你去北方,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我听说那里有烤全羊,还有茶,你要给我带回来!”

朱桢看着这个以后会因为被冤枉而自焚的弟弟,心中不由得一软。

他蹲下身,轻轻刮了刮朱柏的小鼻子,笑道。

“好,六哥答应你。”

“等六哥回来,给你带最好的羊肉,最甜的茶。”

“你在宫里要听话,好好读书,别惹父皇生气,知道吗?”

朱柏用力地点了点头,声气地说道。

“柏儿知道了,柏儿等六哥回来!”

朱桢站起身,再次环视了一圈送行的兄弟们。

晋王朱棡虽然话不多,但也默默地对他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几分鼓励。

“各位皇兄,皇弟,保重!”

朱桢不再犹豫,翻身上马。

他一勒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扬起。

“驾!”

马蹄声碎,朱桢带着几名亲卫,向着城外疾驰而去。

……

巍峨的应天府城墙之上。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伫立在垛口边,目光深邃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一骑绝尘。

正是洪武大帝朱元璋。

在他身旁,胡妃身披一件厚实的斗篷,双手紧紧抓着城墙的青砖,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的眼眶微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流下来。

“陛下……”

“桢儿从来没出过远门,这一去就是漠北苦寒之地……”

“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消,会不会受委屈……”

胡妃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听得人心碎。

朱元璋伸出手,轻轻揽住胡妃的肩膀,将她搂入怀中。

这位在战场上人如麻的帝王,此刻的声音却出奇的温柔。

“爱妃,莫要担心。”

“老六这孩子,看着闷不吭声,实则心里透亮着呢。”

“你看他这次处理老四的事,还有给你治病的手段,哪一样不是让人刮目相看?”

“这小子机灵得很,只有他让别人吃亏的份,谁能让他受委屈?”

朱元璋看着远方,眼中闪过一丝自豪的光芒。

“而且,玉不琢不成器。”

“他是咱的儿子,是大明的皇子。”

“总得去风雨里闯一闯,将来才能为你,为咱,撑起一片天啊。”

胡妃听着朱元璋的话,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依偎在朱元璋的怀里,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那个已经变成黑点的小小身影,心中默默祈祷。

“愿苍天,我的儿,一定要平安归来。”

……

玄武湖大营。

这里驻扎着大明最精锐的部队,此刻更是气腾腾,旌旗蔽。

虽然大军即将开拔,军纪森严,但为了缓解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徐达特许今午时之前,将士们可以适度放松。

于是,营地里喧闹非凡。

划拳喝酒的声音(虽然只是低度数的米酒),摔跤比武的喝彩声,还有擦拭兵器的摩擦声,交织成一片独特的军营交响曲。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宣泄着对即将到来的血腥厮的忐忑与亢奋。

朱桢骑着马,穿过层层关卡,来到了中军大帐前。

他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了一口气。

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六皇子朱桢,而是一个名叫“朱六军”的小小百户。

“报!”

“秦王府百户朱六军,求见大将军!”

帐帘掀开,一股肃之气扑面而来。

徐达端坐在帅案之后,一身亮银色的山文甲,头盔放在案上,露出花白的头发和那张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脸庞。

他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进来。”

朱桢走进大帐,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标下朱六军,参见大将军!”

大帐内,除了徐达,还有十几位高级将领。

他们分列两旁,一个个目光如电,紧紧地盯着这个细皮嫩肉的“百户”。

有人眼中带着好奇,有人带着戏谑,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徐达缓缓放下兵书,抬起头,那双虎目中精光爆射,死死地锁定了朱桢。

“秦王府百户?”

徐达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是哪个秦王府的百户?本帅怎么没见过你?”

朱桢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老狐狸要开始刁难了。

但他面上不乱,依旧沉声回答。

“回家父,是秦王朱慡推荐标下前来的。”

“哦?”

徐达站起身,慢慢踱步走到朱桢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朱桢,身上的气势如同泰山压顶般倾泻而下。

“秦王推荐的又如何?”

“这里是军营!是讲究军功和本事的地方!”

“你一无战功,二无资历,凭什么一进来就穿紫花罩甲?凭什么挂百户腰牌?”

“难道就凭你长得白净?”

周围的将领们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哄笑声。

朱桢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这就是下马威啊。

徐达突然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来人!”

“给本帅把他的紫花罩甲扒了!”

“收回百户腰牌!”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冲了上来,不由分说,三下五除二就把朱桢身上的那件象征着军官身份的罩甲给扒了下来。

又一把扯掉了他腰间的腰牌。

朱桢只剩下里面的一件粗布单衣,显得有些单薄和狼狈。

但他依然跪得笔直,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徐达看着朱桢这副倔强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随即就被严厉所掩盖。

“朱六军!”

“本帅念你初犯,不予重罚。”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即起,将你贬为斥候营普通士卒!”

“归入小旗朱能麾下!”

“斥候营乃是全军最危险、最辛苦的地方,你若是有本事,就给本帅活着回来!”

“若是没本事……哼,死了也没人给你收尸!”

“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声怒吼,震得朱桢的耳膜嗡嗡作响。

朱桢抬起头,目光直视徐达,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燃烧着一股不服输的火焰。

“标下……听明白了!”

“谢大将军……‘栽培’!”

徐达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滚吧!”

朱桢站起身,接过亲兵扔过来的一套散发着汗臭味的普通士卒鸳鸯战袄,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大帐内,众将领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议论道。

“大将军,这就把六皇子扔到斥候营去了?是不是太狠了点?”

“是啊,斥候营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地方啊。”

徐达重新坐回帅案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哼道。

“狠?”

“玉不琢不成器!”

“陛下把他交给我,不是让他来镀金的。”

“他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将来怎么就藩?怎么带兵?”

“再说了……”

徐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也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少斤两。”

……

朱桢抱着那套破旧的战袄,走在喧闹的营地里。

周围的士兵们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哪个倒霉的新兵蛋子被上官训斥了,也没人在意。

朱桢心里却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徐达这招够狠,直接把他扔到了最危险的斥候营。

斥候,那是军队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死亡率最高的兵种。

但他并不害怕,反而有些隐隐的兴奋。

这才是真正的军营,这才是真正的历练!

就在他琢磨着怎么去斥候营报道的时候。

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突然从前方的一个校场传来。

“好!打得好!”

“攻他下盘!快!”

“老张,别怂啊!他!”

朱桢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校场中央,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人群中间,两个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正斗得难解难分。

一人手持一把没开刃的厚背大刀,另一人手里握着一齐眉长的白蜡杆大棍。

两人显然都是练家子,刀来棍往,呼呼生风。

虽然兵器没开刃,但若是砸实了,也是要断筋折骨的。

周围的士兵们看得热血沸腾,一个个面红耳赤地挥舞着拳头,恨不得自己上去打两下。

朱桢也被这激烈的气氛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站在人群外围观战。

“铛!”

刀棍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持刀的汉子力大无穷,一刀劈下,震得那持棍汉子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好机会!”

持刀汉子眼中凶光一闪,本没想着点到为止。

他借着反震之力,身体猛地旋转,手中的大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奔对方的腹部而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砍中了,哪怕没开刃,也能把人的肠子给砸断!

而那持棍汉子显然也被激出了火气。

他不退反进,手中的白蜡杆如同毒蛇出洞,猛地点向对方的喉咙。

同时,为了格挡那要命的一刀,他左臂横起,试图硬抗。

电光火石之间,意外发生了!

持刀汉子脚下一滑,原本横扫的一刀,变成了上撩。

那厚重的刀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划过了持棍汉子的腹部!

虽然没有锋刃,但巨大的力量加上粗糙的边缘,竟然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恐怖的口子!

而持棍汉子那一棍,也没收住。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白蜡杆重重地砸在了持刀汉子的左臂上,直接将他的小臂砸成了诡异的直角!

“啊——!!!”

“呃啊——!!!”

两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喝彩声。

持棍汉子捂着肚子倒在地上,鲜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地面。

持刀汉子则抱着断臂,疼得在地上打滚,冷汗直流。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校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给吓傻了。

朱桢看着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不好!出事了!

那个被开了膛的,如果不立刻止血,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就会没命!

医者的本能,让他瞬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徐达的警告。

他把怀里的衣服一扔,像猎豹一样,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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