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悦来客栈的天字号房里,楚清辞对着铜镜,将最后一缕头发塞进青玉冠中。
镜中人眉眼依旧,但用特调的深粉敷过面颊轮廓,眉锋用炭笔描出利落弧度,唇色压淡,再换上那身月白澜衫——活脱脱是个清瘦俊秀的少年书生。她伸手摸了摸喉间贴着的假喉结,那是用鱼胶混着棉絮做的,触感与真皮肉无异。
“客官,热水来了。”店小二在门外喊。
楚清辞压低嗓音应了声“进”,声音是刻意练过的少年音色,略带沙哑。小二端着铜盆进来,放下时偷偷瞄了眼这位住了三的年轻客人——每天不亮就出门,夜深才归,房里总飘着墨味,桌上摊满了写满字的纸。
“客官今儿还去贡院街?”小二多嘴问了句。
“嗯。”楚清辞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劳烦替我雇辆车,两刻钟后到。”
铜板还没落到小二手心,客栈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声。楚清辞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只见一队王府亲兵正挨个搜查临街店铺,为首的正是靖王府长史周成——李珩的心腹。
“官府办案!都让开!”周成声音洪亮,“昨夜有江洋大盗潜入京城,偷了靖王府要紧物件,现全城缉拿!凡有可疑人等,一律带回衙门问话!”
楚清辞轻轻合上窗缝。前世没有这一出,看来她撕休书离府的事,终究让李珩起了疑。什么江洋大盗,不过是寻她的幌子。
“客官,这……”小二脸色发白。
“无妨。”楚清辞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个布囊,里头装着昨夜赶出来的身份文书——姓名楚玉,年十九,江南陵州人士,父母双亡,此番进京赴考。文书底下压着张泛黄的保书,盖着陵州府学的朱印。
这些都是真的。陵州确实有个叫楚玉的秀才,三年前病死了,她花五十两银子从牙人手里买来全套身份。前世在冷宫,她靠着替守门太监抄书写信,攒下些碎银,也摸清了这些灰色门道。
楼下搜查声越来越近。
楚清辞忽然抓起桌上那叠写满策论的纸,快步走到墙角火盆边。火苗“呼”地窜起,纸张在火焰里卷曲发黑,转眼化成灰烬。这些都是她据前世记忆写下的时政策论,若被搜到,必惹大祸。
“砰!”房门被踹开。
周成带着四个亲兵闯进来,目光如刀扫过房间。小二吓得缩在门边,楚清辞却从容转身,拱手作揖:“学生楚玉,见过官爷。”
“楚玉?”周成眯起眼,上下打量她,“哪里人?来京作甚?”
“陵州人,进京赴考。”楚清辞从怀中取出文书递上,手指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周成接过文书细细查看,又抬头盯住她的脸。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楚清辞神色平静,甚至微微垂下眼,做出副少年书生初见官差的拘谨模样。
“昨夜可曾出门?”周成突然问。
“不曾。”楚清辞答得脆,“学生连温书,昨夜写策论至子时,客栈掌柜可作证。”
周成朝身后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转身下楼。片刻后掌柜被带上来,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擦着汗连连点头:“是是是,这位楚公子这几都在房里用功,昨夜小的送宵夜时,还见他在写字呢。”
“写的什么?”周成盯着楚清辞。
“《论漕运疏》。”楚清辞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然后落笔。字迹清隽中带着力道,正是她前世在冷宫苦练十年的台阁体。
“漕运之弊,在于三端:一曰河道淤塞,二曰吏治腐败,三曰征调无度……”
她边写边念,声音平稳,笔下不停。周成凑近看了几行,脸色渐缓——这手字,这见解,确是苦读多年的书生才有的功底。他虽奉命寻人,但王妃是女子,眼前这少年虽清瘦,喉结、骨骼都做不得假。
“行了。”周成将文书扔回桌上,转身挥手,“去别处搜!”
亲兵们呼啦啦退出去。掌柜赔着笑送下楼,屋里只剩楚清辞一人。她放下笔,掌心全是冷汗。
窗缝外,周成翻身上马前又回头望了眼客栈二楼。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那书生的侧脸有几分眼熟,特别是垂眼时的神态……像极了那位在府里总低着头走路的王妃。
“大人,还搜吗?”亲兵问。
“搜!”周成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王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城南这片挨家挨户查,特别是客栈、租屋,凡独身女子或行迹可疑者,统统带回去!”
马蹄声远去。
楚清辞靠在窗边,听着搜查声逐渐消失在长街另一头。她低头看着自己这身男装,忽然笑了。前世她总想着,若李珩肯多看她一眼,便能知道她读了多少书,写了多少策论。如今她不必他看了——她要让全天下都看见。
三后,贡院。
秋闱头场,天色未亮,贡院外已挤满了考生。穿长衫的、着澜衫的、满头白发的老秀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人人手里提着考篮,在晨雾里冻得跺脚。
楚清辞排在队伍中段,考篮里装着笔、墨、砚,还有几个硬邦邦的炊饼。前头突然传来争执声。
“你这保书是假的!”搜检的衙役扯住一个瘦弱书生,“陵州府学的印不是这个样!说,从哪儿弄来的?”
“官爷明鉴,这、这真是学生从陵州带来的……”书生急得满脸通红。
楚清辞心头一紧。那书生手里拿的保书,与她那份一模一样——都是从那个牙人手里流出来的。她不动声色往后挪了半步,右手悄悄探入袖中,那里藏着把短匕,若真被查出来……
“都吵什么?”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踱步过来,扫了眼保书,忽然笑了,“刘衙役,你眼力不行啊。陵州府学上月刚换了新印,这是新样式,真的。”
“可是陈大人,这印泥颜色……”
“印泥是人家陵州特产的朱砂,与京城不同。”陈姓官员接过保书,拍了拍书生的肩,“进去吧,好好考。”
书生千恩万谢进了场。楚清辞经过搜检时,那衙役草草翻了翻她的考篮,便挥手放行。她抬眼看向那位陈大人,对方也正看着她,目光相遇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楚清辞心头雪亮——这人认出她了。不,是认出“楚玉”这个身份了。那牙人曾说,买这身份的不止她一个,上头有人打点过,保考场顺利。如今看来,打点的人手眼通天,连贡院搜检官都买通了。
找到号舍坐下时,天色已蒙蒙亮。狭小的隔间里只有一桌一凳,墙上留着透气的孔洞,能听见隔壁考生粗重的呼吸。楚清辞铺开试卷,题纸上是墨笔誊抄的考题:《论当今盐政之弊与改良策》。
她提起笔。
前世在冷宫,她曾偷看过李珩批阅的盐务奏折。那时北疆战事吃紧,盐税却年年亏空,李珩在书房发了好几次火。她借着送夜宵的功夫,瞥见过那些账目——官盐价高质次,私盐泛滥,盐商与地方官勾结,层层盘剥……
笔尖落在纸上。
“盐政之弊,其要有三。一曰官营之腐败:盐场虚报产量,转运使中饱私囊,至百姓食劣质高价之盐……”
她写得很快,几乎不用思索。那些在冷宫无数个夜晚推演过的数字、设想过的条陈,此刻从笔端倾泻而出。写到“改良三策”时,隔壁号舍突然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咳咳……水、水……”
是那个被怀疑保书造假的书生。楚清辞笔尖一顿,从考篮里摸出自己的水囊,起身走到隔板边,从透气孔递过去。
“多谢、多谢兄台……”书生接过水囊猛灌几口,喘着气说,“在下陵州张子安,若、若此番能中,定当报答……”
楚清辞没接话,坐回去继续写。头渐高,号舍里闷热起来,墨迹在纸上得很快。她写完最后一字,搁笔时手腕酸痛,才发觉自己已写了整整十二页。
交卷出场已是午后。贡院外人头攒动,有瘫坐在地哀嚎“完了完了”的,有眉飞色舞与人讨论破题之妙的,更有甚者当场晕厥,被家人抬着离开。
楚清辞拎着空考篮往外走,忽然被人拦住。
是张子安。这书生脸色好了些,对着她深深一揖:“今若非兄台赠水,张某怕是要咳死在号舍里。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后……”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楚清辞侧身避过,声音冷淡。
“楚公子留步。”又一个声音进来。
楚清辞回头,看见个锦衣公子摇着折扇踱过来,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华服的年轻书生。这人她认得——礼部尚书之子柳文轩,京城有名的纨绔,前世曾在靖王府宴会上,当众嘲笑她“王妃娘娘怎的连句诗都对不上”。
“柳公子有事?”楚清辞语气平静。
“听说楚公子是陵州来的?”柳文轩上下打量她,折扇一合,笑得意味深长,“陵州今年秋闱出了件奇事,有考生贿赂学政,买通保书,不知楚公子可曾听闻?”
周围渐渐聚拢了些人。张子安脸色发白,往后缩了半步。
楚清辞抬眼看着柳文轩:“柳公子想说,在下那保书也是买的?”
“哎,我可没这么说。”柳文轩摇着扇子,“不过嘛,贡院搜检那位陈大人,早年曾在陵州为官,与当地学政交情匪浅……这巧不巧,楚公子一来,陈大人就帮着说话了?”
议论声嗡嗡响起。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楚清辞站在原地,晨风吹起她月白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柳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得让周遭一静,“你可知《大燕律》第三百二十四条,诬告士子科场舞弊者,该当何罪?”
柳文轩笑容一僵。
“轻者杖三十,重者流徙。”楚清辞往前一步,目光如刀,“你说我保书是买通的,证据呢?拿不出证据,便是诬告。柳公子虽是尚书之子,可这贡院门外,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么多人耳朵听着——”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你是要当众知法犯法么?”
柳文轩脸色涨红,折扇“啪”地合拢,指着楚清辞:“你、你少在这唬人!若不是心里有鬼,何必……”
“柳文轩!”一声怒喝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纷纷让道,只见个穿深蓝官袍的老者疾步走来,正是国子监祭酒陆明远。老人须发皆白,此刻却满面怒容,指着柳文轩鼻子骂道:“科场重地,岂容你在此喧哗生事!再敢胡言乱语,老夫现在就禀明圣上,革了你的应试资格!”
柳文轩吓得一哆嗦,他身后的书生们更是低头缩肩,大气不敢出。陆明远又看向楚清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便是陵州楚玉?”
“学生正是。”
“你那篇《盐政论》,老夫方才在收卷时看了几行。”陆明远眼底闪过一丝激赏,“破题犀利,条陈清晰,尤其那‘改官营为官督商办’之策,颇有新意。好好考,莫被小人扰了心神。”
说罢,老人拂袖而去。柳文轩狠狠瞪了楚清辞一眼,带着人灰溜溜走了。围观人群议论纷纷,再看楚清辞时,眼神已大不相同。
张子安凑过来,小声道:“楚兄,你可惹了不该惹的人了。那柳文轩睚眦必报,他爹又是礼部尚书,后怕是要找你麻烦……”
楚清辞没应声。她抬头望向贡院高悬的匾额,上面“为国求贤”四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闪着光。
麻烦?她等的就是麻烦。
三场考毕,放榜那是个阴天。贡院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衙役敲着锣高喊“放榜了”,大红榜文缓缓垂下,墨字淋漓。
楚清辞站在人群外围,没往前挤。她听见前面爆发出欢呼,听见有人嚎啕大哭,听见张子安颤抖的声音在喊“我中了!我中了!第一百二十七名!”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陵州楚玉!”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哗然。无数道目光扫过来,惊诧、怀疑、嫉妒、探究。楚清辞转身离开,月白身影在渐起的秋风里,像一片逆流而行的帆。
她没回客栈,而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书肆,门口挂着“墨韵斋”的旧匾。掌柜是个独眼老头,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东西到了。”老头从柜台下摸出个布包。
楚清辞接过,里头是套崭新的深青澜衫,料子细密挺括,领口袖缘用银线绣着暗纹。还有块羊脂玉佩,雕成卷云托月的样式——这是今科进士的标配。
“三后殿试,辰时正宫门外候着。”老头慢悠悠说,“有人会接应你。”
楚清辞点点头,从怀中取出张银票放在柜上。转身要走时,老头忽然开口。
“姑娘。”
她脚步一顿。
“宫里不比外头,说话走路都得留神。”独眼盯着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透着说不清的意味,“尤其……靖王爷如今兼着吏部侍郎,殿试那,他会在。”
楚清辞握紧了布包,指尖陷进衣料里。
“多谢提醒。”
走出墨韵斋时,秋雨终于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溅起蒙蒙水雾。楚清辞撑开油纸伞,深青澜衫在伞下泛着幽光。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李珩纳侧妃,府里张灯结彩,她躲在冷宫偏殿,听着前院的笙歌,一笔一划抄着《盐铁论》。抄到“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时,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那时她想,若他能看见这些该多好。
现在她不想了。
雨越下越大,长街上行人匆匆。楚清辞走进雨幕,伞面倾斜,遮住了半张脸。远处靖王府的朱门在雨里模糊成一片暗红,像涸的血。
而她朝皇城走去,一步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