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点，月光被城市边缘工业区的厚重尘埃蒙上了一层惨白的翳。林墨按照邀请函上的地址，站在一座巨大废弃纺织厂仓库的阴影里，生锈的钢铁骨架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空气里混杂着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的刺鼻气味，而从那扇虚掩的、通往地下的生锈小铁门门缝里，正逸出一缕奇异的气息——是昂贵的檀香，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甜。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拉紧了深色外套的兜帽，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流言带来的孤立感尚未散去，但一种对真相的强烈渴望，以及文档提示的“高价值信息节点”，推动着他踏入了这片未知的领域。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内是一条陡峭向下、延伸进黑暗的水泥阶梯，墙壁上老旧的煤油灯投下跳跃不定的昏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剥落的墙面上。那奇异的香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形成实质，缠绕在鼻尖。阶梯尽头，隐约传来压抑的交谈声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远古的低沉嗡鸣。
当他终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而压抑的地下空间展现在他面前。这里显然由旧仓库的地下部分改造而成，挑高很低，粗大的混凝土承重柱如同巨兽的肋骨般支撑着天花板。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不同的区域：靠近入口处是几张破旧的沙发和扶手椅，零散坐着几个身影；中间区域较为空旷，只有几张看起来像是从教堂或学校搬来的长条木椅；最深处则有一个简易的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正在擦拭玻璃杯的酒保。整个空间的光源主要来自墙壁上更多的煤油灯和一些放置在各处的、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烛台，光线昏暗而摇曳，让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
大约有二三十人分散在这个地下沙龙里。他们的装扮光怪陆离：有人穿着剪裁得体的高级西装，指尖夹着雪茄，仿佛刚刚离开某个顶级商务会谈；有人则披着带有神秘符号的厚重斗篷或色彩斑斓的吉普赛长裙，脸上涂抹着油彩或戴着精巧的面具；甚至有人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身形模糊，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林墨的出现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引起了轻微的涟漪——靠近阶梯的几个人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刀锋般在他身上短暂扫过，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威胁等级，随即又漠不关心地移开了视线。
林墨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贴着冰冷的墙壁，找到一个位于巨大承重柱后方阴影里的空椅子坐下。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相对安全地观察整个沙龙。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吧台后的酒保身上。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瘦削的男人，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黑马甲，动作优雅地擦拭着一个高脚杯。但他的手指异常修长苍白，几乎不似人形，擦拭杯壁的动作带着一种精确到毫厘的、非人的节奏感，让人莫名联想到实验室里的机械臂或是正在准备手术器械的外科医生。
视线移动，他看到一个穿着华丽复古的维多利亚时期宫廷长裙的女人，正对着一面手持的玳瑁边框小镜子补妆。她姿态优雅，嘴角含着一丝迷人的微笑，但当林墨的角度恰好能看到那面镜子的反射时，他的呼吸几乎停滞——镜子里映出的，本不是人类的面孔，而是一张覆盖着细密青灰色鳞片、双眼如同爬行动物般竖瞳的脸！
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林墨又将注意力转向沙龙中间区域。两个人正在一张小圆桌旁进行着无声的交易。其中一人从怀里取出一个不断向下滴落着暗绿色粘液、仿佛由湿滑水草和腐烂绳索编织而成的小袋子，放在桌上。另一人，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袍里的身影，则伸出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将一块不规则、内部仿佛有幽暗星云缓缓旋转的黑色石头推了过去。双方没有任何交流，拿起彼此的东西，便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融入周围的阴影中。
这里的每一幅景象都在冲击着林墨的世界观。他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那张冰凉邀请函，感觉到自身的“人性指数”似乎在这种环境下产生了细微的波动，一种混杂着恐惧、强烈好奇和一丝难以启齿的兴奋感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
“新来的？味道很……新鲜。”一个沙哑、像是砂纸摩擦喉咙的声音突兀地在林墨身旁响起。
林墨心中猛地一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缓缓转过头，看到旁边一张破旧的扶手椅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瘦矮小的老头。老头穿着一件油光发亮、似乎几十年没洗过的旧夹克，脸上堆满了刀刻般的深壑皱纹，一头灰白的头发乱如鸟巢。但与他邋遢外表截然不同的是他那双眼睛，异常明亮、锐利，此刻正像打量一件新奇古董般，饶有兴致地上下扫视着林墨。
林墨没有吭声，只是透过兜帽的阴影沉默地注视着对方，全身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老头见他不答话，也不在意，咧开嘴嘿嘿低笑了两声，露出满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别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小子。能摸到‘暗夜之思’门槛的，谁屁股底下没几件见不得光的屎？嘿嘿……你身上那股子刚觉醒没多久的‘生涩’味儿，隔着老远我就闻到了。笔杆子刚沾上墨吧？”
林墨心中一沉。这自称“老狗”的老头，竟然能如此直接地点破他“撰诡人”的身份？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放松点，小子，我没恶意。”老狗凑近了些，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陈年汗臭和某种草药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叫我老狗就行，这片地头混久了，勉强算个包打听。看你顺眼，免费送你个消息——”他用脏兮兮的拇指隐秘地指了指沙龙另一个方向，“瞧见那边那个穿红裙子、眉弄眼的女人没？离她远点。她那裙子，听说就是用不听话的‘小鲜肉’的皮子缝的，就偏好你这种……灵魂里带着刚磨出来的墨香味的。”
林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个穿着猩红露背长裙、身段妖娆的女人正与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相谈甚欢，她笑声妩媚，眼波流转，但在那迷人的表象之下，林墨凭借逐渐敏锐的感知，确实捕捉到了一丝深藏其中的、如同毒蛇般冰冷的贪婪与空洞。
“多谢。”林墨压低声音道。不管这老狗是出于何种目的，这个警告都值得记下。
“客气啥。”老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怎么样，初来乍到，是想打听点门路，还是想淘换点……‘好东西’？我老狗在这儿混了十几年，门路广，价格最公道。”
林墨心中微动。这或许正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他沉吟了片刻，谨慎地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几不可闻：“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减缓……使用能力带来的那种‘侵蚀’？”
“侵蚀？”老狗闻言，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再次上下仔细打量起林墨，这次的目光更加专注，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一遍，“减缓侵蚀？嘿嘿……小子，你问的这可是个要命的问题，触及源了。这玩意儿，代价可不小啊……”他搓着粗糙的手指，意有所指。
就在这时，沙龙入口处的楼梯方向传来一阵并不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原本充斥着低声交谈、诡异嗡鸣的空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寒冰，温度骤降，声音也迅速平息下去。
林墨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正缓缓从楼梯上走下。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用料考究的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他身材匀称，面容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温和，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是一位儒雅的学者或旧式文人。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人，当他踏入这个地下空间的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明处还是暗处——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到了他身上。那些目光中蕴含着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忌惮，有隐藏的恐惧，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老狗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刚才那副市侩狡黠的表情收敛了不少，他咂了咂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道：“啧……‘说书人’今晚居然亲自来了……看来，真有‘大章回’要开讲了……”
说书人？林墨紧紧盯着那个被称为“说书人”的中年男子。只见他步履从容，对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恍若未睹，径直走向沙龙最深处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把太师椅和一张小茶几。他安然入座，立即有一个侍者模样的人无声地奉上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整个“暗夜之思”沙龙，此刻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林墨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腔里加速跳动。他意识到，这个看似普通的“说书人”，恐怕才是这个诡异沙龙真正的核心人物。而老狗口中的“大章回”，又意味着什么？他预感到，今晚，他可能将接触到远超他想象的核心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