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的昏黄光芒在狼藉的走廊里抖颤,光线被翻滚的白雾切割得支离破碎,每一缕光都像是浸在冷水里,沉滞而阴冷。碎裂的灯管玻璃碴嵌在地板缝隙中,墙皮成片剥落,露出里面泛着黑霉的水泥底色,那是被雾境力量浸透的痕迹,触目惊心。
陈烬站在走廊正中,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掌心那道淡红的锁芯印记还在微微发烫,力量透支带来的虚软感如同水般反复冲刷四肢,却被他强行压在意识最深处。他没有退,也不能退——身后是教室门,门后是几十名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退一步,就是人间陷落,就是无辜者被拖进永无归途的雾境。
影侍在他脚下无声舒展,漆黑的阴影顺着冰冷的地面缓缓流淌,像一汪凝固的墨,又像随时会暴起的兽。陈烬闭着眼,仅凭与影侍的共鸣,就能清晰感知到前方黑暗里的每一道气息:细碎、狂躁、密密麻麻,是成群的雾骸,数量至少在二十只以上,它们贴着墙壁、顺着通风口、从楼梯拐角涌来,发出刺耳的嘶鸣,贪婪地追逐着活人身上仅存的生气。
而在雾骸的后方,三道更为凝实、更为阴冷、速度更快的黑影,正踩着同类的缝隙稳步近。
是影奴。
祟物里的精英级,力量远超雾骸,动作迅捷,懂得包抄,懂得牵制,懂得避开要害寻找破绽。以他现在静影阶段的实力,单挑一只影奴毫无压力,两只尚可周旋,三只同时围,足以让他陷入苦战,甚至被耗空锁芯力量,陷入致命危机。
陈烬缓缓睁眼,眸色冷定如冰。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底线——清杂兵可以横扫,遇精英必须速,绝不能被拖入消耗战。
“来了。”他低声吐出两个字,更像是在对自己下达指令。
影侍微微一震,脚下的阴影骤然向前铺出数米,形成一道低矮却坚韧的黑障,横在走廊中央,将整片通道彻底封死。这是静影阶段最实用的防御手段,不张扬、不炫目,却足够拦下所有低阶祟物的冲击,为他争取一瞬的决断时机。
下一秒,第一波雾骸撞在了影障之上。
尖锐的嘶鸣瞬间炸开,震得天花板的灰尘簌簌下落。那些扭曲的灰影疯狂抓挠、撞击、啃噬着黑色屏障,指甲在阴影表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却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它们的力量太弱,在锁座共鸣的影侍面前,如同飞蛾扑火,脆弱得不堪一击。
陈烬眼神未动,指尖轻轻一勾。
影障骤然收缩、绷紧、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的影丝,从下而上猛然窜起,如同一张收拢的猎网,瞬间将前排所有雾骸死死捆缚。影丝收紧的刹那,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没有鲜血,没有嘶吼,只有一团团黑烟在空气中快速消散,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十数只雾骸,一秒清场。
这就是战力层级的绝对压制——静影锁座,对雾骸,是碾压。
可这份碾压并未持续太久。
三道黑影骤然从雾骸残骸中窜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分左、中、右三个方向,呈三角包抄之势,直扑陈烬周身要害。它们没有嘶吼,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次扑击都精准、狠辣、直奔锁芯气息最浓郁的口与咽喉,显然早已懂得如何针对锁座发动攻击。
影奴的突袭,比雾骸狂暴十倍。
陈烬脚步未移,腰腹骤然发力,身形向左侧堪堪偏开半寸,避开正面扑来的那只影奴的利爪。冰冷的腥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带起一缕发丝,空气中弥漫着雾境特有的腐朽气味,刺鼻而阴冷。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外两只影奴已经绕至他身后与右侧,利爪带着漆黑的雾劲,狠狠抓向他的后背与肩膀。一旦被抓实,普通人体魄会瞬间被撕裂,即便是锁座,也会被雾劲侵入经脉,扰乱锁芯共鸣,导致力量失控。
陈烬掌心印记猛地一亮,影侍自他后背暴涨,化作一面半人高的黑盾,硬生生扛下两道重击。
“铛——”
一声沉闷如金属碰撞的巨响在走廊里回荡,黑盾剧烈震颤,表面裂开数道细微的裂痕,随即快速愈合。影侍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力量消耗骤然加剧,陈烬只觉得口一闷,喉咙微微发甜,强行将那股逆涌的血气咽了回去。
一对一,他稳赢。
二对一,他能挡。
三对一,他开始吃力。
这就是他心里最清楚的战力边界——不越线,不硬拼,不逞强。
“牵制,不缠斗。”陈烬低声下令,意识与影侍彻底同步。
脚下阴影骤然分裂,一部分化作锁链,缠住左侧影奴的双腿,一部分化作尖刺,刺向右侧影奴的双眼,剩下的核心力量,则紧紧护在他周身,不攻只守,以最小的消耗,换取最大的周旋空间。
影奴狂怒地嘶吼,挣扎却无法挣脱,攻势被死死牵制,一时之间竟无法靠近陈烬半步。
陈烬趁机后退半步,背靠冰冷的墙面,微微闭目,快速调息,将散逸的锁芯力量一点点收回体内。他不能浪费每一分力气,界门还在楼下蛰伏,随时可能发动第三次冲撞,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他必须保留足够的力量,去挡下那足以掀翻整栋楼的一击。
可就在这时,教室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失控的尖叫。
声音尖锐而恐惧,刺破了走廊里的厮声,直直扎进夜色深处。
陈烬眼神骤然一沉。
他不用看也知道,教室里的人终究还是被惊动了,恐慌一旦炸开,就再也无法收拢。而普通人的恐惧情绪,会像燃料一样,让白雾变得更浓,让祟物变得更强,让界门的力量,再升一级。
果然,下一秒,走廊里的白雾浓度肉眼可见地暴涨,原本稀薄的白,瞬间浓稠如牛,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两米,连影侍的感知都受到了轻微扰。
三只影奴的气息,骤然变得更冷、更重、更狂暴。
它们被恐惧滋养,力量小幅跃升。
“该死。”陈烬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慌乱,只有愈发冷冽的坚定。
被强化的影奴猛地挣脱影链的束缚,利爪带着更浓的黑雾,再次扑而来,这一次的速度与力量,比刚才强了近一成。影盾再次被击中,裂痕更深,影侍的震颤更加明显,陈烬脚下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力量消耗过快,他已经接近静影阶段的极限。
再拖下去,必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走廊尽头的窗外,忽然亮起一道短促而刺眼的红光,紧接着,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枪响。
“咻——”
划破白雾,带着淡淡的符文金光,精准命中最右侧那只影奴的后脑。
影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骤然僵住,黑雾从伤口处疯狂外泄,动作瞬间迟缓了大半。
是清夜组。
他们终于出手了。
远距离狙击,符文特制弹,专门针对祟物核心,不致命,却能强效压制、迟缓、打断攻势。这是清夜组最擅长的作战方式——不正面硬撼,不暴露身形,只在关键节点给予支援,帮锁座打开突破口,又不涉核心战斗。
机会来了。
陈烬眼神骤亮,没有丝毫犹豫,抓住这一瞬的空隙,将剩余所有锁芯力量尽数灌入影侍之中。
“锁。”
他唇间轻吐一字。
脚下阴影骤然暴涨,不再是防御,不再是牵制,而是化作三道粗壮的黑色锁链,如同毒蛇出笼,瞬间缠绕住三只影奴的脖颈、四肢、躯,死死勒紧,将它们牢牢钉在地面与墙壁之上,动弹不得。影丝深深嵌入它们的黑雾躯体,不断侵蚀、瓦解、碾碎核心的黑暗碎片。
影奴疯狂挣扎、嘶吼、扭曲,却再也无法挣脱。
陈烬缓步上前,掌心印记抵在最前方那只影奴的额头。
“散。”
一字落下,锁芯气息爆发,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光,顺着掌心涌入影奴体内。
没有剧烈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无声的净化。
三只影奴,在同一时刻,化作漫天黑烟,彻底消散在白雾之中。
走廊里,瞬间恢复了短暂的死寂。
只剩下翻滚的白雾、满地狼藉、应急灯颤抖的光,以及陈烬微微急促的呼吸。
他赢了。
以静影阶段,力敌三只被恐惧强化的影奴,完胜。
但他也几乎耗尽了所有力量,掌心的红痕黯淡至极,影侍缩回脚边,淡得几乎消失,连起伏都变得微弱。四肢百骸的虚软感如同水般将他淹没,眼前阵阵发黑,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颤抖,随时可能倒下去。
他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大口喘息,试图快速恢复哪怕一丝力气。
他不能倒。
绝对不能。
楼下的界门,还在等着他。
可他低估了界门的耐心,也低估了雾境的贪婪。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调息三秒,整栋教学楼,便迎来了第三次,也是迄今为止最恐怖的一次冲撞。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只有一股源自地心深处、足以撕裂大地的恐怖力量,猛然向上一顶。
“轰——!!!”
这一次,不是摇晃,不是震颤,是整栋楼的地基,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墙体大面积开裂,水泥块轰然坠落,楼梯断裂,楼板变形,应急灯尽数炸裂,彻底的黑暗,吞没了整座教学楼。
教室方向传来成片的尖叫、哭喊、桌椅倒塌的巨响,以及玻璃破碎、墙体坍塌的声音,混乱到了极致,绝望到了极致。
陈烬被巨力掀飞,狠狠撞在后方的墙壁上,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喷溅而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刺眼而鲜红。
锁芯气息瞬间紊乱,影侍发出一声濒死般的轻颤,几乎溃散。
他败了。
不是败给祟物,是败给了界门本身的力量。
静影阶段的他,挡不住界门的全力冲撞。
一次,都挡不住。
黑暗中,白雾疯狂涌入,地底裂缝开始蔓延,漆黑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雾境之力,顺着裂缝向上喷涌,越来越浓,越来越盛。
一只体型远超影奴、周身环绕着黑色雾域、气息冰冷到极致的影子,缓缓从楼梯下方的裂缝中站起。
它身形高大,轮廓模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目光死死锁定瘫倒在墙边、气息紊乱的陈烬,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来。
陈烬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却依旧看清了对方的气息层级。
不是雾骸。
不是影奴。
是门使。
界门直属的小BOSS,第一卷前期的绝对天花板。
静影阶段的他,打不过,挡不住,逃不掉。
战力差距,如同天堑。
门使停下脚步,站在距离他不足五米的地方,发出一声低沉、古老、充满恶意的嘶吼,周身雾域扩散,压制得陈烬连动弹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锁芯在颤抖,影侍在溃散,意识在模糊,身体在剧痛。
他输了。
输得彻底。
黑暗笼罩下来,白雾浸透肌肤,界门的气息近在咫尺,死亡的阴影,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道纤细而坚定的身影,不顾一切地推开摇摇欲坠的教室后门,冲进漆黑而危险的走廊,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夏栀。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泛黄的古卷,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却没有半分退缩,眼神坚定如铁,挡在陈烬与门使之间,像一只护崽的雏鸟,渺小,却无畏。
“不准碰他。”
她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在死寂而黑暗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门使微微一顿,似乎被这道突如其来的人类气息激怒,嘶吼一声,抬起布满黑雾的利爪,朝着夏栀的头顶,狠狠拍落。
这一击,足以将她拍成肉泥。
陈烬瞳孔骤缩,心底所有的疲惫、虚弱、无力、绝望,在这一刻,尽数被一股极致的愤怒与守护欲点燃。
他不能让她死。
绝对不能。
“不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掌心黯淡的锁芯印记,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红光。
脚边濒临溃散的影侍,猛地一震。
漆黑的阴影,不再是静影,不再是锁链,不再是盾牌。
它开始凝聚、塑形、硬化、锋利。
化作矛,化作盾,化作刃,化作锁。
静影阶段的壁垒,在生死一线之间,轰然破碎。
一股全新的、更加强大、更加凝练、更加锋利的力量,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席卷整片黑暗走廊。
影侍,进阶。
影械。
陈烬缓缓撑着墙壁,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眸底不再有虚弱,不再有无力,只有一片焚尽一切的冷焰。
他看着眼前的门使,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新生力量的威压。
“我说过,谁都别想,碰我身边的人。”
黑暗里,新生的影矛,缓缓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