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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该存在的痕迹江城的梅雨季像是粘在了空气里,挥之不去,散之不开。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丝,落在防盗网上,发出连绵不断的、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窗外轻轻呼吸,又像某种极远的、模糊的低语,整夜都没停过。

陈烬是被冻醒的。

小隔间没有窗,不通风,也不透气,按理说应该闷热,可昨夜后半夜起,一股莫名的冷意从门缝、墙缝里钻进来,不是雨天的湿冷,是一种沉在骨头里的、静悄悄的凉,像深夜停尸间的温度,安静、阴寒,却又淡得让人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蜷缩在折叠床上,裹着薄被,还是觉得冷,手脚冰凉,后颈一阵阵发紧,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有。

小时候住老房子,每逢雷雨夜,他总觉得房间里有东西;上初中寄宿在亲戚家,半夜醒过来,总听见走廊里有极轻的脚步声,慢得不正常,却又找不到来源;搬到表姨家这几年,这种感觉偶尔会冒出来,尤其在深夜、雨天、独处的时候,格外清晰。

以前他只当是自己胆小、胡思乱想、睡迷糊了。

昨夜尤其明显。

他醒过两次,每次睁开眼,黑暗里都像有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影子,贴在门板上,一动不动,没有呼吸,没有声音,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他眨一下眼,再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漆黑一片,像从未出现过。

陈烬不敢细想,也不敢开灯。

在这个家里,他连开灯的权利都有限,表姨最讨厌他夜里浪费电,一旦听见开灯的声音,少不得又是一顿骂。他只能紧紧裹着被子,把头埋进去,屏住呼吸,直到再次昏昏沉沉睡过去,一夜都睡得浅,乱梦纷纭,醒来时脑袋昏沉,眼皮发重,浑身酸痛,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光依旧是灰的,没有朝阳,没有亮色,整座城市泡在湿冷的雾气里,连远处高楼的轮廓都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烂的画。

表姨的敲门声准时响起,比闹钟还要精准。

“陈烬!七点了!还不起?想让老师打电话到家里来丢人是不是!”

门板被敲得咚咚响,声音尖锐,刺破清晨的安静,也打碎了陈烬心里那点残留的不安。他猛地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强迫自己从混沌里清醒过来。

又是普通的一天。

上学,放学,做题,挨说,忍耐,重复,循环,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旧机器,没有意外,没有波澜,没有光亮。

他快速套上校服,衣服依旧是洗得发软的料子,领口松垮,袖口磨边,裤脚短了一截,露出冰凉的脚踝。他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先探出头观察客厅——表姨在厨房煮稀饭,抽油烟机嗡嗡作响,表弟林浩躺在沙发上,头歪着,平板还亮着,显然是熬夜打游戏,直接睡在了沙发上。

茶几上狼藉一片,空饮料瓶、零食袋、啃剩的鸡爪、游戏卡牌,扔得到处都是,地板上还有几滴涸的污渍,不知道是可乐还是汤渍。

陈烬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不想吵醒林浩,更不想被表姨注意到。在这个家里,存在感越低,越安全。

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面而来,刺骨的凉,瞬间让他清醒了大半。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神疲惫,像一株长期不见光的植物,蔫蔫的,没有一点生气。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种麻木的熟悉。

这就是他,陈烬,一个没人在意、没人记得、没人需要的普通少年,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立刻消失,普通到连异常的资格都没有。

“杵在里面什么?洗脸快点,别占着厕所!”表姨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带着不耐烦。

陈烬赶紧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表姨端着一碗稀饭从厨房出来,放在林浩面前的茶几上,又摆上一碟咸菜和一个煎蛋,动作轻柔,语气是陈烬从未听过的温和:“浩浩,起来吃早饭了,别睡了,再睡要迟到了。”

林浩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没醒。

表姨也不催,只是坐在旁边,耐心地等着,眼神里满是宠溺。

陈烬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

这个家里所有的温柔、耐心、好吃的、好用的,都是属于林浩的,他连分一点余光的资格都没有。他默默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旧书包,又看了一眼桌角——那里没有他的早饭,表姨从来不会给他准备,要么自己解决,要么饿着。

他摸了摸口袋,昨天林浩给的五块钱,还剩两块三,买一个馒头都不够。

“愣着什么?还不去上学?等着我请你吃饭?”表姨回头看见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刻薄,“一天天吃白饭,不活,连学都上不明白,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养你。”

陈烬低下头,没说话,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把那点不属于他的温暖和热闹,彻底隔在门内。

楼道里依旧漆黑,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修。陈烬扶着冰冷的扶手,一步步往下走,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轻而单调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总觉得,身后像是跟着什么东西,脚步和他同步,他走,它走,他停,它停,却没有呼吸,没有气味,没有实体。

他不敢回头,加快脚步,一路跑出单元门。

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湿冷、粘稠,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早点摊的热气在雾气里散开,昏黄的灯光明明灭灭,像鬼火一样。

陈烬站在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让他稍微安定了一点。

他告诉自己,是没睡好,是太累了,是压力太大,所以才会胡思乱想,才会觉得身后有人。

都是错觉。

他沿着熟悉的路往学校走,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上班族骑着电动车匆匆而过,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说笑,早点摊的吆喝声、电动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最普通的清晨。

一切都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路过老杨修车铺,铺子还没开门,卷闸门拉得死死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被雨水泡得发皱。陈烬下意识看了一眼铺门口的那棵老槐树——这棵树几十年了,枝繁叶茂,平时就算雨天,也显得生机勃勃,可今天,他总觉得树叶的颜色不对劲,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又像失去了所有生机,死气沉沉。

他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就是一棵普通的老槐树,雨天显得没精神,很正常。

陈烬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把这点莫名的违和感压下去。

走到学校门口,人渐渐多了起来,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涌进校门,喧闹、鲜活、充满朝气。陈烬依旧走在最边缘,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一道影子,贴着墙移动。

他在门口的小摊前犹豫了很久,最终用仅剩的两块三,买了一个最小的白馒头,没有味道,硬邦邦的,却能垫一垫空荡荡的胃。他站在路边,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得噎嗓子,他只能硬生生咽下去,没有水,也没有地方找水。

就在他啃完馒头,准备扔进垃圾桶时,身后传来熟悉的温柔声音。

“陈烬?”

陈烬身体一僵,心跳瞬间快了半拍,缓缓转过身。

夏栀站在不远处,背着净的白色书包,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三明治,眉眼温柔,笑容浅浅,在灰蒙蒙的清晨里,像唯一的光。

她今天扎了高马尾,显得格外清爽,校服穿在她身上,净又挺拔,和陈烬身上皱巴巴、洗得发白的校服,形成刺眼的对比。

“你又只吃馒头呀?”夏栀走到他身边,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这样太了,对胃不好,这个给你。”

她把手里那杯没开封的热豆浆,递到陈烬面前。

豆浆杯温热,隔着包装都能感受到温度,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散发着淡淡的豆香。

陈烬瞬间慌了,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不、不用了,我不渴,谢谢你,我真的不用……”

他不敢接受。

一次又一次的善意,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乞讨者,卑微、可怜、配不上这样的温柔。夏栀越对他好,他越自卑,越觉得自己肮脏、渺小,不配站在她身边,不配接受她的任何东西。

“拿着吧,”夏栀把豆浆塞进他手里,笑容坚定又温柔,“我买多了,喝不完,浪费了可惜。你高三消耗大,一定要喝点热的。”

她总是找这样的理由,给他留足尊严,不让他难堪。

陈烬握着温热的豆浆杯,指尖传来暖意,一直传到心底,眼眶微微发热。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你,夏栀。”

“不客气呀,”夏栀看了一眼时间,笑着说,“快上课了,我们一起进去吧。对了,昨天的题看懂了吗?没懂的话,中午我再给你讲。”

“看懂了一部分,还有一点……不太明白。”陈烬小声说。

“没关系,慢慢来,”夏栀笑了笑,转身往校门走,“我陪你一起。”

陈烬跟在她身后,握着那杯热豆浆,心里又暖又酸。

他知道,自己是黑暗里的尘埃,而夏栀是天上的星,他们本不该有交集,可她却愿意停下来,拉他一把,给她一点光,一点温暖,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没有她,他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一路上,不少同学投来诧异、好奇、甚至戏谑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那不是陈烬吗?他怎么跟夏栀走在一起?”

“真奇怪,夏栀怎么会理他这种人?”

“怕不是陈烬缠着人家吧?真不要脸。”

这些话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在陈烬心上。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想和夏栀拉开距离,不想因为自己,让她被别人议论,被别人指指点点。

夏栀像是察觉到了他的退缩,轻轻侧过头,小声说:“别管他们,我们走我们的。”

简单一句话,却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陈烬咬了咬牙,抬起头,虽然依旧不敢看周围的目光,却紧紧跟在夏栀身边,没有再退缩。

走到教学楼门口,夏栀朝他挥挥手:“我先去教室放书包,早读课见。”

“嗯,早读课见。”陈烬点了点头。

看着夏栀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握紧手里的豆浆杯,慢慢走向自己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喧闹、嘈杂,有人补作业,有人聊天,有人打闹,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陈烬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坐下来,把豆浆放在桌角,轻轻捧在手里,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暖。

他不敢立刻喝,想留到冷掉之前,慢慢喝,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同桌张超一进门就看见他,立刻凑过来,挤眉弄眼:“可以啊陈烬,又跟夏大班长一起进校园?行啊你,隐藏得够深,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哄笑。

陈烬低下头,没说话,把豆浆往桌肚里推了推,不想被他们看见,不想被抢走,不想被嘲笑。

“装什么装,”张超伸手去抢,“不就是一杯豆浆吗?夏栀给的吧?拿来我尝尝!”

陈烬猛地按住桌肚,身体紧绷,抬头瞪了张超一眼,那是他少有的、带着倔强和保护欲的眼神。

这杯豆浆,是夏栀给的,是他心底最珍贵的东西,谁也不能碰。

张超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向懦弱的陈烬会反抗,随即嗤笑一声,推了他一把:“切,小气鬼,一杯破豆浆而已,谁稀罕。真是个窝囊废,也就只能靠女生施舍过子。”

“窝囊废”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陈烬心上。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故意大声重复“窝囊废”,每一声,都扎在他的耳膜上,扎在他的心底。

陈烬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也让他忍住眼眶里的热气。

他不反驳,不哭闹,不反抗,只是低着头,把所有委屈、所有愤怒、所有不甘,都压在心底,压到连自己都快窒息。

他习惯了。

习惯了被嘲笑,习惯了被欺负,习惯了做所有人的笑料。

就在这时,早读课的铃声响了,班主任拿着课本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班主任扫了一眼后排的陈烬,皱了皱眉,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哄笑,却没有多问,只是敲了敲讲台:“早读,拿出英语课本,朗读Unit 3。”

朗朗的读书声响起,掩盖了所有嘲讽,也掩盖了陈烬心底的疼痛。

他慢慢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泛红、发疼。他从桌肚里拿出那本夏栀送的错题集,轻轻翻开,指尖拂过清秀工整的字迹,心里的委屈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他要努力,要变好,要不再被欺负,要不再被叫作窝囊废。

为了自己,也为了不辜负夏栀的善意。

整整一节早读课,陈烬都在低头看题、演算、记笔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看得很慢,很认真,哪怕很多题依旧看不懂,哪怕思路依旧混乱,他也没有放弃,一笔一划,写得无比认真。

窗外的雨丝还在飘,天依旧是灰的,没有光,没有亮,整座城市像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幕布之下,安静、压抑、沉闷。

陈烬偶尔抬头,看向窗外,视线穿过模糊的雨幕,看向远处的高楼,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这座城市,好像和他以前看到的,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东西,像一层薄纱,罩在城市上空,罩在每个人头顶,也罩在他的身上。

他甩了甩头,告诉自己,是睡不好,是压力大,是胡思乱想。

都是错觉。

课间十分钟,夏栀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英语笔记,放在他的桌上:“这是我整理的高频短语,你背一背,英语提分快。还有,刚才他们没欺负你吧?”

她的眼神里满是关心,温柔得让人心头发烫。

陈烬连忙摇头:“没有,我没事,谢谢你。”

“没事就好,”夏栀笑了笑,“有事情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嗯。”陈烬用力点头。

夏栀转身离开,背影净明亮,像一道光,照进他灰暗的世界。

陈烬看着那本崭新的英语笔记,又看了看桌角那杯还剩半杯的热豆浆,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努力,一定要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夏栀面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躲在角落,接受她的施舍和保护。

接下来的几节课,陈烬听得格外认真,哪怕听不懂,也努力记笔记,努力跟上老师的节奏。他能感觉到,周围依旧有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嘲讽,有好奇,有不屑,可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光,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陈烬依旧留在座位上,翻看错题集。夏栀很快回来,带了两份午饭,一份给他,一份自己吃,两人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吃饭,然后讲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温暖而安静。

这是陈烬一天里最幸福、最安心的时刻。

没有嘲笑,没有欺负,没有刻薄,只有温柔的人,和触手可及的希望。

他甚至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放学铃声响起时,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雨停了,却起了雾,白茫茫的,笼罩着整座城市,能见度很低,远处的路灯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光晕,像漂浮在半空中的鬼火。

陈烬收拾好书包,把夏栀送的两本笔记小心翼翼地放在最里面,背起书包,慢慢走出教室。

傍晚的风很冷,带着雾气的湿凉,吹在脸上,刺骨的凉。街道上的行人很少,雾气里的城市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车流声都变得模糊、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陈烬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脚步很慢,心里很平静。

他路过老杨修车铺,铺子已经关门了,卷闸门紧闭,那棵老槐树在雾气里显得格外诡异,枝叶低垂,一动不动,连风吹过都没有晃动,像一幅静止的画。

他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这一次,那种违和感更加清晰。

树叶的颜色不对劲,灰黑、暗沉,没有一点生机,树皮上像是有什么极淡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涸的血,又像树汁,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眨一下眼,再看,又消失了,只剩下粗糙的树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是眼花了。

陈烬告诉自己,是雾气太大,是光线太暗,是自己太累了,看错了。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老巷。

这条巷他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走出去,平时就算晚上,也有附近的居民进出,不算冷清。可今天,巷子里空无一人,连流浪狗阿黄都不在,安静得可怕,只有雾气在巷子里流动,白茫茫的,遮住了前方的路,也遮住了后方的路,像走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陈烬心里莫名发紧,后颈又开始发凉,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能感觉到,巷子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别的东西,安静、冰冷、没有呼吸,就藏在雾气里,藏在墙角,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加快脚步,想快点走出巷子,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冒汗,后背发凉。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不是石子,不是垃圾,触感很奇怪,冰冷、光滑,带着一种极淡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雾气太浓,看不清地面,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

指尖触到一块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像是金属,又像是骨头,形状不规则,表面刻着极细、极密的纹路,弯弯曲曲,像文字,又像图腾,冰冷刺骨,摸上去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指尖直冲头顶,让他浑身一颤。

他赶紧缩回手,心跳几乎停止。

那是什么?

这条巷他走了三年,每天都走,地面坑坑洼洼,有石子,有垃圾,有积水,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东西。

冰冷,陌生,诡异,带着一种古老、阴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他不敢再看,不敢再碰,站起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巷子。

直到跑出巷子,看到外面的路灯,看到偶尔路过的行人,他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狂跳,浑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回头看向巷子,雾气茫茫,什么都看不见,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幻觉。

可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却真实得可怕,挥之不去。

陈烬握紧双手,把指尖藏在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雾气,是黑暗,是自己吓自己,是太累了,是压力太大,所以才会产生幻觉,才会摸到奇怪的东西,才会觉得有人盯着他。

都是假的。

都是错觉。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直到心跳慢慢平复,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表姨家楼下,他抬头看了看,家里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表姨和林浩的身影,热闹、温暖,却依旧不属于他。

他站在楼下,久久没有上去。

晚风很冷,雾气很重,城市在雾气里变得模糊、诡异,像一张巨大的嘴,沉默地吞噬着一切。

他突然觉得,这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这座他以为无比普通、无比平凡的城市,好像藏着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藏着很多看不见的秘密,藏着很多不属于人间的存在。

而他自己,好像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普通。

不然,为什么总是被奇怪的感觉缠绕?为什么总是遇到不该出现的东西?为什么流浪狗见了他会躲,老树见了他会变得诡异,巷子里会出现陌生的冰冷痕迹?

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一个成绩垫底的吊车尾,一个连活下去都费劲的窝囊废,他没有资格特殊,没有资格不普通,没有资格接触那些诡异、未知、可怕的东西。

普通,才是他最安全的保护色。

陈烬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单元门,走进漆黑的楼道,一步步往上走。

身后的雾气,在楼道口徘徊、流动,像有生命一样,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回到家,表姨正在看电视,林浩在玩游戏,看见他进来,表姨头都没抬:“回来了?锅里有剩菜,自己盛,别指望我给你留好的。对了,下个月生活费记得拿出来,浩浩的奥数班要交钱了,别给我拖。”

“知道了。”陈烬低声应道,走进自己的小隔间,关上门。

黑暗再次将他包裹。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握紧双手,指尖依旧残留着巷子里那东西的冰冷触感,后颈依旧发凉,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依旧没有消失。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路灯的光透过门缝,照进小隔间,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扭曲的影子,像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陈烬低着头,不敢看,不敢动,不敢出声。

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巧合,不是错觉。

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他,慢慢渗透他的生活,慢慢撕开这座城市平凡的伪装。

而他,躲不开,也逃不掉。

此间无昼,永夜将至。

而他,是永夜里,唯一被注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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