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的整军令像一场地震，从上到下把整支禁军翻了个底朝天。
裁汰老弱。沈舟亲眼看着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兵被一批一批地清退出营，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在地上求。但军令如山，没有人能例外。
选拔精锐。从各地方军和补充营中挑选年轻力壮、有战斗经验的士兵，编入禁军正规序列。沈舟和周大牛都在选拔之列——高平之战活下来的补充营士兵，本身就是筛选过一轮的。
严明军纪。新的军法条例贴满了营地的每一柱子，沈舟数了数，大大小小四十多条。核心就一句话：令行禁止，违者斩。
沈舟把这四十多条军法一条一条地背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爱学习，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体系里，规则就是生存指南。知道规则的边界在哪里，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沈哥，你背这些啥？”周大牛看着他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一脸不解。
“背了才知道什么能什么不能。”
“那你告诉我啥不能就行了呗，我记不住那么多。”
沈舟看了他一眼：”第一条，不许逃跑。第二条，不许抢劫百姓。第三条，不许私斗。记住这三条就行，其他的我帮你记。”
“成！”周大牛拍了拍脯，”沈哥说啥就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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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军期间，沈舟了一件小事，但这件小事改变了他在什长眼中的印象。
他的伍负责营地一角的常维护。别的伍都是敷衍了事——扫扫地、倒倒垃圾、把帐篷绳子紧一紧就完了。
沈舟不一样。
他把营地维护拆成了一套标准流程：每天早上先检查帐篷有没有漏水的地方，然后清理排水沟防止积水，再检查武器架上的装备有没有生锈的，最后统计物资消耗报给什长。
每一项都有固定的人负责，每一项都有检查标准。
“你这是什么搞法？”什长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兵，姓王，打了十几年仗，什么新兵油子没见过，但沈舟这种他还真没见过。
“属下觉得，把事情分清楚，每个人知道自己该什么，效率会高一些。”
王什长看了看沈舟的伍——确实比别的伍整洁，帐篷没有漏的，排水沟是通的，武器架上的矛头都擦过了油。
“你以前什么的？”
“家里做过点小生意。”沈舟半真半假地说。
王什长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从那天起，他开始把一些需要动脑子的活交给沈舟——统计物资、分配口粮、安排值夜的班次。
沈舟来者不拒。
每一件小事，都是他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
—
周大牛觉得沈哥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在开封城南的时候，沈家老二是出了名的混子，整天游手好闲，连他爹都管不住。周大牛认识他，但不熟，只知道这人读过几天书，脑子比一般人灵光，但也就那样了。
现在的沈哥，不一样。
他说话变得有条理了，做事变得有章法了，看人的眼神也变了——以前是浑浑噩噩的，现在是……周大牛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清醒。
特别清醒。
清醒得有点吓人。
就好像他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但周大牛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一件事——跟着沈哥，他在高平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沈哥说往左走，他就往左走。沈哥说背三条军法，他就背三条。沈哥说帮他扎营地，他就去扎。
不问为什么。
因为沈哥从来没有害过他。
“沈哥，”周大牛啃着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粗粮饼，含含糊糊地说，”你说咱们以后能升到什么官？”
沈舟正在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周大牛看不懂，好像是一张地图。
“你想升到什么官？”沈舟头也不抬。
“都头！管一百个人！那多威风！”
沈舟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大牛不知道的是，沈舟画的不是地图。
是明州到博多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