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颜料与血
林晚的画室在大学城边缘的老厂房区,三楼,挑高五米,北向落地窗。凌晨一点,她站在画布前,手里端着调色盘,上面的颜料已经结成硬块。
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从医院回来到现在,三个小时。没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画布上——画布是空的,绷得很紧,亚麻布的纹理在微弱光线下像皮肤的毛孔。
手机屏幕在旁边的矮桌上亮着。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
周屿:“诺诺说她明早请假,在家休息。但医院那边……可能要追责手术中断的事。”
李哲(@林晚):“你看到我消息了吗?那个快递里的照片,背景是‘艺仓’画廊的B3仓库,你明天不是要去那里看一批旧画吗?”
秦薇:“我在查‘艺仓’的资料。老板姓杜,做进出口贸易起家,画廊是副业。但网上有匿名帖子说,他家仓库死过人,三年前有个临时工被倒塌的画架压死。”
苏晓:“要不要报警?这次我们提前知道时间地点……”
赵峰:“没用。陈诺的事证明了,报警只会让事情更复杂。那个维修工死了,警方现在定性为‘突发疾病’,但医院工程部的人私下说,他们本没派那个外包人员。”
陆沉:“@林晚 你在画室吗?别一个人待着。”
林晚没回。她盯着空画布,脑子里是另一幅画面——快递里那张照片:她仰面倒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口着一扭曲的木条,周围是倒塌的画架和散落的油画。背景的货架上有模糊的标识:“艺仓·B3”。
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时间戳:“5.20 14:22”
明天下午两点二十二分。
她放下调色盘,走到窗边。窗外是沉睡的旧厂房,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染成暗红色。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苍白,眼底有血丝。
倒影里,她的身后——画室中央的空画布上,似乎……有东西在动?
她猛地转身。
画布依然空白。
但落地灯的灯泡,忽然“嘶”地一声,暗了一档。光线变得昏黄发红,像旧照片的色调。
就在这变化的光里,画布表面浮现出极淡的……轮廓。
不是颜料画的。是阴影,是光线在亚麻布纹理上形成的错觉。但轮廓越来越清晰:一个倒地的女人身形,口有深色污渍,周围是散乱的线条。
和她照片里的死状一模一样。
林晚后退,背抵着窗玻璃,冰凉。
画布上的“画”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随着灯泡恢复亮度而消散。
但空气中留下了气味——不是松节油,不是颜料,是……灰尘、霉菌、还有极淡的、类似铁锈的血腥味。
她颤抖着摸出手机,在群里打字:“画布上出现了我的死亡画面。”
发送。
几乎是立刻,陆沉来电。
“你一个人?”他的声音很急。
“嗯。”
“离开画室。现在。去人多的地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或者医院急诊大厅。”
“人多有用吗?”林晚看着空画布,“陈诺在医院,手术室里那么多人,不还是……”
“至少不是封闭空间。”陆沉顿了顿,“李哲在你附近吗?”
“他说过来,但堵在路上了。”
“把定位发我,我二十分钟后到。在这之前,别碰任何画具,别靠近画布,别——”
电话那头传来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断了。
林晚再看手机,信号格空了。
不是没信号,是屏幕上显示“无服务”,但左上角的运营商名称变成了乱码:“SEQUENCE”
Sequence。顺序。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向画室角落的储物架。那里堆着她从各地收集来的矿物颜料:朱砂、孔雀石、青金石、赭石……都是原始矿石,需要自己研磨。她喜欢这个过程,把坚硬的石头变成细腻的粉末,再调合成色彩——一种从毁灭到创造的小型轮回。
但现在,这些矿石在昏暗光线下,看起来像……凝固的血块。
她移开视线,看向墙上的钟。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预言死亡还有十二小时三十五分钟。
二、李哲的算盘
李哲的车堵在高架桥上。深夜施工,两条车道封闭,导航显示前方三点二公里处有事故。
他烦躁地敲着方向盘。车载屏幕上显示着“艺仓”画廊的股东结构图——他下午找做私募的朋友紧急查的。画廊的控股公司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企业,层层穿透后,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杜怀明”的男人,六十二岁,三年前从加拿大回国。
杜怀明。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是艺术圈,是在更隐秘的私人收藏家小圈子里。传闻杜喜欢收藏“不祥之物”:事故现场的遗物、凶宅拆下的木料、死者生前的物品。据说他相信,强烈的死亡能量会附着在物品上,形成某种“灵韵”,能让收藏者触摸到彼岸。
疯子。李哲当时这么想。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手机震动,林晚的定位发了过来。距离他还有八公里,不堵车的话十五分钟。
他切回群聊,往上翻看秦薇查到的信息:
“艺仓B3仓库三年前压死临时工的事,法院判决是‘安全管理疏忽’,画廊赔了八十万了事。但死者家属后来撤诉了,据说私下又拿了一笔钱,条件是不再追究。”
“那个临时工叫什么?”李哲问。
秦薇发来一张法院文书截图。死者姓名:陈青山,二十五岁,美术学院应届毕业生,做艺术品搬运。
陈青山。
李哲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见过。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昨晚在剧本场馆拍的照片——当时秦薇在拍照,他也随手拍了几张环境。其中一张拍到了书架一角,有几本旧书。
放大。其中一本书脊上印着:《民国艺术品流转考》。
作者:陈青山。
出版时间:1998年。
1998年?但三年前死的陈青山是二十五岁,那1998年他还没出生。重名?还是……
李哲感到后背发凉。他切回和秦薇的私聊:“能查到陈青山1998年那本书的具体信息吗?”
“我试试。”
等待回复时,他点开林晚发来的照片——她画室画布上浮现的死亡轮廓。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基本构图:倒地的女人、口木刺、散乱的画架。
构图很熟悉。
不是随便的死亡场景,是有意设计的画面。透视精准,光影层次分明,甚至带着某种……古典悲剧的美学感。
像一幅画。
他猛地想起什么,在手机里快速搜索。几分钟后,他找到了一张图片:法国画家雅克-路易·大卫的《马拉之死》局部。
马拉倒在浴缸里,口着匕首,手里还握着染血的信。
构图核心:倒地的身体、口凶器、散落的物品(信纸、笔)。
和林晚的死亡画面惊人相似。
不是完全复制,是致敬,是变体。凶手(如果存在凶手)在模仿名画构图,把死亡变成艺术作品。
或者说,死神在创作。
这个想法让李哲胃部收缩。他看向车窗外,高架桥下的城市灯火如繁星,每一盏灯后面都是普通人的生活。而在这些平凡之中,某种东西正在把他们的死亡编排成有美感的序列,像策展人布置一场展览。
手机震动,秦薇回复了:
“查到了。《民国艺术品流转考》的作者陈青山,生于1912年,死于1943年。死因是……仓库倒塌,被画架压死。他是当时上海一家画廊的鉴定师。”
李哲盯着屏幕,血液仿佛凝固了。
1912-1943。1998年出版遗著。2018年(三年前)又一个陈青山死于同样方式。
不是重名。
是重复。
轮回。
他深吸一口气,在群里发消息:“林晚,明天不要去艺仓。任何理由都不要去。”
林晚没回。
他拨打她的电话。忙音。
前方车道终于动了。他踩下油门,轮胎在路面摩擦出尖锐声响。
三、陆沉的印记
陆沉的车在空荡的街道上疾驰。
副驾座上放着郑锋给他的复印资料:三年前七名死者的现场照片、顾言笔记的影印本、还有几张陈墨在精神病院写的字条。
红灯。他停下车,借着路灯看其中一张字条。
字迹癫狂,重复写着同一段话:
“故事要血肉才能活。角色要死亡才完整。画家必须死在画前,医生必须死在刀下,侦探必须死在真相面前。这是美学,是规则,是闭环的必须。”
美学。
这个词刺痛了他。
所以不是随机戮,是某种病态的“创作”?死神(或者因果程序)在追求死亡的艺术性?
绿灯亮。他继续开,脑子里却盘旋着另一个问题:他的手背。
从昨晚开始,手背上那个“6”的印记,颜色在加深。不仅如此,皮肤下面偶尔会有细微的刺痛感,像有东西在沿着血管爬行。
等红灯时,他卷起袖子查看。
愣住了。
印记变了。
不再是简单的“6”,而是在数字下方,延伸出了极细的、淡红色的线条,像树的脉络,向手腕方向蔓延。线条的末端分叉,形成更小的支脉,整体看起来像……血管?或者电路图?
他用指尖触碰。皮肤温度正常,没有凸起,但刺痛感清晰。
这是什么?死亡倒计时在身体上的显化?还是说,作为“侦探”角色(第七个),他在见证前序死亡时,身体在记录这些死亡的能量?
手机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零三分。
忽然,右手手背的刺痛加剧。不是持续的痛,是脉冲式的,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的节奏。
他猛地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他的脸在昏暗车厢里显得陌生。但更诡异的是——在他自己的脸旁边,镜面边缘,隐约映出了另一个人影。
坐在后座。
陆沉全身肌肉绷紧。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盯着后视镜。
人影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能看出是个男人,穿着旧式西装,低着头。不动。
陆沉缓缓抬起左手,摸向车门内侧的扳手。同时,右脚轻轻从油门移到刹车。
就在他准备急刹的瞬间,人影抬起了头。
后视镜里,对上一双眼睛。
不是恐怖片里流血的眼,是普通的、疲惫的、中年男人的眼睛。眼神里有种深深的无奈,还有一丝……歉意?
人影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陆沉读懂了唇语:
“快到了。”
然后,人影消散。像烟被风吹散。
后视镜里只剩他自己苍白的面孔。
陆沉保持静止几秒,然后慢慢转头看向后座。
空的。真皮座椅上连凹陷都没有。
但空气里留下了一股气味:旧纸张、灰尘、还有极淡的雪茄烟味——他父亲生前抽的那种廉价雪茄。
父亲。林振国。1998年死于桥梁勘测现场“意外”。
他忽然想起郑锋下午说的话:“你父亲可能也是循环的一部分。”
当时他没深想。但现在,后座的人影……会是父亲吗?还是他作为“侦探”角色,开始产生角色专属的幻觉?
手背的刺痛再次传来。他低头,看到那些淡红色的脉络,又延伸了一小段。
它们似乎在……生长。
他咬咬牙,踩下油门。
四、画室中的哲学时刻
陆沉赶到画室时,李哲已经到了。两人在楼下碰面,都没多话,直接上楼。
画室门虚掩着。推开门,看到林晚坐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盯着对面的空画布。落地灯的光把她照得像一尊石膏像。
“你没事吧?”李哲快步走过去。
林晚没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画布:“你们看。”
陆沉看向画布。空白的,但仔细看,亚麻布的纹理间,有极其微弱的……荧光?
不是颜料,是某种磷光物质,洒在画布上,在昏暗光线下发出淡绿色的微光。荧光粉排列成模糊的轮廓——还是那个倒地的人形。
“我检查过了,不是我自己弄的。”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荧光粉是进口的,专门用于夜光画。但我那罐早就用完了,上周就想补货,一直没时间。”
“有人进来过?”李哲立刻检查门窗。窗户锁着,门锁完好。
“也许不需要‘人’进来。”林晚站起来,走到画布前,伸手——在即将触碰到荧光轮廓的瞬间,陆沉抓住她的手腕。
“别碰。”
“为什么?”林晚转头看他,“如果它要我,碰不碰有什么区别?如果它只是预告,那我至少想知道,它用的是什么材料。”
她挣脱陆沉的手,指尖轻轻拂过画布表面。
荧光粉沾在她指尖,在黑暗里像一小撮鬼火。
“硫化锌,掺杂了铜。”她凑近闻了闻,“还有极微量的镭。这种配方……早就禁用了,因为辐射。现在用的都是稀土材料。”
“镭?”李哲皱眉,“那东西不是会致癌——”
“居里夫人时代的夜光涂料就用镭。”林晚盯着指尖的荧光,“二十世纪初的画家里,有人用含镭的颜料,为了追求那种诡异的自发光效果。后来那些画家……很多死于辐射病。”
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紫外光手电——画家常用来看矿物颜料荧光的工具。紫光照在画布上。
荧光轮廓变得更清晰了。而且,在紫外线下,画布表面浮现出了更多细节:
用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线条,勾勒出了背景——货架、箱子、倾倒的画架。还有一行小字,写在“尸体”旁边:
“艺术即仪式,死亡即完成。”
字迹和她快递里照片上的手写字一模一样。
“仪式……”林晚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很轻,“所以我的死,是一场艺术仪式的一部分?”
“林晚——”李哲想说什么。
“你们知道画家最怕什么吗?”她打断他,转身看着两人,“不是穷,不是没人欣赏,是‘未完成’。一幅画停在半路,一个系列缺最后一幅,一个概念没找到完美的形式表达……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比死还难受。”
她走回画布前,看着上面的死亡预告:“但现在,有人(或东西)告诉我:你的死亡会是一幅完成的作品。它会符合美学规范,会有精确的构图和象征意义,会成为某个宏大叙事的一环。这几乎是一种……恭维。”
陆沉盯着她:“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林晚的声音很冷静,“我在陈述事实。如果死亡不可避免,那么至少,我们可以选择如何看待它。是作为一场丑陋的意外,还是作为一个有意义的终章。”
“有意义?”李哲的声音提高了,“被画架压死有什么意义?”
“意义不在于死法,在于它被赋予的语境。”林晚指向画布上的字,“‘艺术即仪式’。在原始社会,祭祀的牺牲不是随便的,要选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时间,用特定的方式。牺牲者因此获得了神圣性。我的死,在这个‘顺序’叙事里,就是一次祭祀。”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遥远:“画家的一生都在追求‘完成’。完成一幅画,完成一个系列,完成自我表达。但如果最终的完成,就是死亡本身呢?如果我的生命,只是一幅尚未画完的作品,而死亡是最后那一笔……”
“够了!”陆沉上前一步,“这不是艺术理论课!你会死的!真死!像那个维修工一样,窒息,抽搐,变成一具尸体!”
“我知道。”林晚迎上他的目光,“但我厌倦了恐惧。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在发抖。但现在,当我接受这就是我的结局时,反而……平静了。”
画室里陷入沉默。
只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车声。
良久,李哲开口,声音涩:“所以你要去?明天下午两点二十二分,去艺仓B3仓库,等死?”
“不。”林晚摇头,“我会去。但我会带上画具。”
“什么?”
“如果我的死亡是一场艺术仪式,那么我要记录它。”她的眼睛在昏暗里发亮,“我要在死前,画出死亡降临的瞬间。我要亲眼看着那木刺如何刺进我的口,感受疼痛如何转化成线条和色彩。我要在画布上留下最后一笔——不是别人替我画,是我自己画。”
疯狂。但疯狂里有一种可怕的逻辑。
陆沉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陈诺在手术室里的冷静,那是医生的专业训练。而林晚此刻的平静,是艺术家的终极执着——把生命和死亡都视为创作材料。
“你可能会失败。”他说,“可能来不及画完就死了。”
“那至少我试过了。”林晚微笑,“比起被动地等待死亡,我选择主动地……完成它。”
她走到窗前,看向外面黑暗的城市:“你们知道吗?我最喜欢的画家是卡拉瓦乔。他一生暴力、逃亡,最后死在逃亡路上,死因不明。但他的画里,死亡永远在发生的那一刻——剑刺入喉咙的瞬间,头颅被砍下的刹那。他把死亡凝固在画布上,于是死亡不再是终结,变成了可以被凝视的对象。”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近乎神圣:“我要做同样的事。把我的死亡,变成作品。”
陆沉和李哲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认知:他们说服不了她。
不是因为她不怕死。是因为她找到了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完成的执念。
手机震动。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群消息,秦薇发的:
“紧急!我刚黑进艺仓的监控系统(别问我怎么做到的)。B3仓库的监控记录显示,从今晚十点开始,仓库里的画架在……自己移动。没有人在里面,但红外感应显示有热源。我把片段发你们。”
紧接着是一段十秒的视频。
画面里,仓库堆满画架和木箱。忽然,最里面的一排画架开始缓慢倾斜,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倒下。倒下的轨迹,精确地形成一条通道,通向仓库中央的一片空地。
空地原本堆着杂物,但在视频最后一秒,杂物被无形的力量推开,清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空间。
正好够一个人倒下。
视频结束。
时间戳:23:47:03。
发送时间:02:22:00。
正好是林晚死亡时间的镜像倒转(14:22 → 02:22)。
“它在准备场地。”李哲喃喃道。
“不。”林晚看着视频,眼神专注,“它在布置舞台。”
五、凌晨的对话
凌晨三点,画室。
李哲泡了三杯速溶咖啡,没人喝。陆沉坐在沙发里,翻看郑锋给的资料。林晚在整理她的画具箱,把颜料、画笔、折叠画架、小画布仔细装好。
“你认真的?”李哲终于问。
“嗯。”林晚头也不抬,“我会提前一小时到,架好画架,调好颜料。然后等。”
“等死?”
“等那一刻。”她纠正,“如果死神要我的命,至少要让我完成最后一幅画。”
陆沉抬起头:“顾言的笔记里提到‘角色互换’。如果死亡顺序可以改变,也许你不需要死。”
“怎么换?”林晚停下手,“让李哲替我去死?还是你去?”
沉默。
“你看,”她继续装画具,“我们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角色里。医生必须死在医疗环境,画家必须死在艺术环境。这是设定,是角色内核。如果我逃到别处,死神会把那个地方变成‘画室’——就像陈诺的手术室,本来不该有无影灯故障,但死神让故障发生了。环境可以被篡改,但角色核心不能。”
她拉上画具箱的拉链:“所以我选择在它选定的舞台上,完成我的表演。”
陆沉合上资料:“郑锋下午说,他查到1923年那批死者里,画家是个女人,叫沈清如。她死前也在画画,画的是自己的肖像。画到一半,画架倒塌,木刺穿。她的半成品肖像后来被陈墨的曾祖父收藏,一直传到陈墨手里。”
林晚的动作停住了:“画呢?”
“不知道。可能在陈墨的遗物里,也可能早就毁了。”
“半成品……”林晚重复这个词,眼神有些恍惚,“她没画完。”
“所以你想替她画完?”李哲问,“还是想替你画完?”
林晚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你们说,如果1923年的沈清如,2021年的林珊,还有我,我们都是同一个‘画家’角色的不同次演绎……那么,真正的‘画家’是谁?是那个在时空中不断重复死亡的抽象概念?还是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它的一片碎片?”
哲学问题。但在此刻的语境里,毛骨悚然。
陆沉手背的刺痛又来了。他卷起袖子,看到红色脉络已经蔓延到手腕。在脉搏的位置,脉络分叉,形成一个极小的……眼睛形状的图案。
他盯着那个图案。眼睛。
小舟口也有眼睛印记。
关联?
“陆沉。”林晚忽然叫他。
他抬头。
“明天我去仓库后,不要跟进来。”她说,“如果这真的是仪式,观众应该在舞台外。你们在外面等我。如果两点二十二分之后,我没出来……也不要进来收尸。等第二天,等警方来处理。”
“为什么?”
“因为仪式需要完整性。”林晚的声音很轻,“如果你们打断,可能会像陈诺的手术那样,引发‘替补’和‘重置’。那会更糟。”
李哲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
墙上的钟指向三点半。
距离死亡还有十一小时。
林晚走到画布前,最后一次看那荧光轮廓。然后,她拿起一块湿布,开始擦拭画布。
荧光粉被擦掉,轮廓消失。画布又变回空白。
“你在什么?”李哲问。
“清空画布。”林晚没有回头,“最后一幅画,我要从零开始。”
擦完,她把湿布扔进水桶。水桶里的水变得浑浊,泛着淡绿色的微光。
她看着那桶水,忽然说:“你们知道吗?在颜料里,绿色是最难调的颜色。自然的绿有无数层次,但颜料只有几种。你永远调不出真正的树叶在阳光下的那种绿,调不出湖水深处的绿。你只能无限接近,但永远达不到。”
她抬起头,看向两人:“死亡可能也是这样。我们想象中的死亡,和真实的死亡之间,隔着无法调和的色差。明天,我会看到真正的颜色。”
说完,她关掉了落地灯。
画室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三个人的轮廓。
无人说话。
在沉默中,陆沉感到手背上的眼睛图案,微微发烫。
像在记录这一刻。
像在等待下一幕。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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