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图书馆比平时更安静。
窗外下着细雨,雨丝细细密密地斜织着,把窗玻璃蒙上一层水雾。林渊坐在修复室里,面前摊着那两本清末医书,但手里的毛笔很久没动了。
他在想沈文渊——那个送来帛书的老人。一周过去了,老人没再来,也没打电话。那张名片还放在抽屉里,白底黑字,净得过分。
老周端着茶杯进来时,林渊正在给医书做熏蒸处理。玻璃罩里蒸汽氤氲,泛黄的纸页在温润的湿气中慢慢舒展。
“哟,这医书糟朽成这样,还能救?”老周凑过来看。
“试试看。”林渊调整着蒸汽量,“纤维还没完全坏死,应该能救回来一部分。”
老周在旁边站了会儿,喝了口茶。茶很浓,是那种陈年的普洱,泡得发黑,气味厚重。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小林啊,”老周忽然开口,“你在南方那家博物馆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特别的书?”
林渊的手顿了顿:“馆长指哪方面特别?”
“就是……内容特别的。”老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年轻时候,在考古队待过几年。有一次在陕西那边挖一个汉墓,出土了一批竹简。那些竹简上记载的东西,跟现在历史书上写的,不太一样。”
林渊关小蒸汽,转过身:“怎么个不一样法?”
老周眯起眼睛,像是回忆:“竹简上说,汉初的时候,有些‘方士’能‘御气而行’,能‘掌心生火’。当时领队的教授说那是古人瞎编的,但我总觉得……不全是瞎编。”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渊:“你修了这么多年古籍,就没遇到过类似的记载?”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他遇到过,不止一次。在龙魂的档案库里,在师父留下的笔记里,在那些被列为“绝密”的资料里。
“遇到过一些。”他谨慎地说,“但大多是野史杂谈,当不得真。”
“可万一有一部分是真的呢?”老周身体前倾,“万一古人真的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力量,后来失传了,或者……被刻意隐瞒了?”
修复室里很安静,只有蒸汽发生器轻微的“嘶嘶”声。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渊看着老周。老人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闲聊。
“馆长为什么对这些感兴趣?”他问。
“因为……”老周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我见过。”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石子投入深潭。
林渊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周重新端起茶杯,但没喝,只是握着,“我在西北一个偏远地区做田野调查。有天晚上迷路了,走进了一片戈壁滩。半夜里,看见两个人……在打架。”
他用了个很普通的词——“打架”,但语气很怪。
“不是普通的打架。”老周继续说,“那两个人,隔得老远,手一挥,地上的石头就飞起来砸向对方。脚一踩,沙地就裂开一道缝。打到最后,其中一个人手掌里冒出一团火,真火,橘红色的,把另一个人烧成了灰。”
“然后呢?”
“然后那个赢的人发现了我。”老周苦笑,“我当时躲在石头后面,吓得腿都软了。他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说:‘你什么也没看见。’然后在我额头点了一下。我就晕过去了。”
“醒来后呢?”
“醒来时躺在公路边,被路过的卡车司机救了。”老周说,“司机说我在路边昏迷,发了三天高烧。等我烧退了,对那晚的记忆就变得很模糊,像做了场梦。但我记得那双眼睛——赢的那个人,眼睛在夜里泛着金光。”
林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后来呢?你没再查过?”
“查过。”老周摇头,“但查不到任何东西。我去问当地的老人,他们说戈壁滩里确实有‘奇人’,但都是传说。我写报告的时候提了一句,被领导批评了,说我不科学。后来我就不提了,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蒸汽发生器“嘀”地响了一声,温度到了。林渊关掉机器,打开玻璃罩,用镊子小心地夹出医书,放在垫纸上晾着。
“馆长,”他背对着老周说,“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身后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个苏警官。”老周终于说,“她最近总来,总问奇怪的问题。我看着她,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好奇,执着,非要弄个明白。但这世上有些事,弄明白了,未必是好事。”
林渊转过身。老周坐在那里,背有些佝偻,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很稀疏。
“您觉得苏警官会有危险?”
“她已经遇到危险了。”老周直视着林渊,“那天她来问我气功古籍的时候,手腕上有淤青,虽然用袖子遮着,但我看见了。还有她身上的味道——有焦味,还有很淡的血腥味。”
林渊没说话。
“小林,”老周站起身,走到林渊面前,“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你在这图书馆待了七年,安分守己,勤勤恳恳。我老头子看人准,你不是坏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如果有一天,苏警官真的遇到什么她解决不了的麻烦……你能帮,就帮一把。算是我这老头子求你。”
林渊看着老周。老人的眼神很诚恳,甚至带着点恳求。
“我尽量。”他说。
“不是尽量,是答应。”老周难得严肃,“她是个好警察,跟她爸一样。当年她爸……算了,不提了。”
老周摆摆手,端起茶杯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对了,那个沈老先生送来的帛书,你修得怎么样了?”
“还在做前期处理。”
“哦。”老周点点头,“沈老先生……是个有来头的人。他年轻时,我见过一次,在某个很特殊的场合。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你多留个心眼。”
门关上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
老周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远处街道上,车辆在雨幕中缓缓移动,尾灯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七年前,刚来图书馆的时候。老周面试他,没问太多专业问题,只是让他修一本破得不成样子的明版书。他修了三个小时,老周就在旁边看了三个小时。
修完后,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你了。明天来上班。”
后来有次喝酒,老周喝多了,说:“小林啊,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但图书馆这个地方,最不怕的就是不普通的人——因为书里什么都有,再怪的人,放在书堆里都正常。”
当时他只当是醉话。
现在看来,老周从一开始就知道些什么。
林渊关上窗户,走回工作台。医书还在晾着,纸页半,墨迹在湿润的纤维里微微晕开。
他拿起毛笔,蘸了点清水,开始清洗书页边缘的污渍。动作很慢,很仔细。
窗外的雨还在下。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还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他修着书,一页,一页。
就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