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新兵连的“时装周”
王大勇缓缓抬起手,指了指那堆散落一地的、被称为“战备物资”的烂棉花套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笑:
“我带了十年的兵,头一回见着把四级战备演成‘逃荒进城’的。看看你们,被子背得像怀孕六个月,枪挎得像卖红薯的扁担,裤子……还有特么穿错腿的?”
他的目光再次在叶云那条拖地的长裤腿上停留了半秒,叶云只觉得头皮一阵炸裂,恨不得当场表演个钻地缝。
“怎么?是这天太冷,冻得你们连裤衩子怎么穿都忘了?”
王大勇猛地提高了嗓门,那声音在空旷的场上带起了回音,“还是说,你们这帮大少爷平时在家里,都是亲妈跪在地上伺候你们穿衣服的?”
“报告连长,我们……”一个胆大的新兵想辩解。
“闭嘴!”
王大勇像头被激怒的黑瞎子,一脚踢开脚边的一个军壶,铁皮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不会穿是吧?行,那老子今天就亲自教教你们,什么叫军人的皮!”
“所有人,把战备装具全部卸下!给你们一分钟,滚回班房换上冬季常服。一分钟后,我要是看见谁的纽扣少了一颗,谁就给老子光着膀子在场上跑圈!”
“轰”的一声,队列炸开了。
“跑啊!还愣着莫嘢啊!”
韦阿贵怪叫一声,拎着还没扎紧的背囊就往回冲。
战备物资里,并不包括常服。
常服都放在了班房的柜子里。
叶云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搅拌机,整个人是懵的,但腿部肌肉已经形成了本能。
他抱着沉重的八一杠和那条一连的裤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楼里狂奔。
班房里瞬间变成了难民营。
“我的常服呢?谁把老子的常服压箱底了?”
“林少聪!你别拽我袖子,那是我滴冬常服喂!”
“叶云,你特么倒是穿啊,盯着我内裤看什么?”
1997年的冬常服是那种厚实的涤卡面料,纽扣多得让人绝望。
叶云颤抖着手指,一个一个往里扣,冰冷的纽扣像冰块一样扎手。
“快!还有三十秒!”贺海在走廊里疯狂咆哮,“谁要是迟到,全班连坐!”
三十秒后,全连再次在场。
众人气喘吁吁,大衣裹在身上,纽扣歪歪扭扭,有的领花都扣反了。
王大勇像个幽灵一样在队伍里穿梭,他走到林少聪面前,伸手理了理他那歪到后脑勺的领带,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哟,林大公子,这身行头挺帅啊。看这领带扎的,是准备去相亲还是去参加追悼会啊?”
林少聪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喘。
“看来你们挺喜欢这身冬常服的。”
王大勇猛地变脸,咆哮如雷,“可老子觉得太臃肿了!我看你们是穿得太暖和,脑子里长毛了!所有人,一分钟!换夏季常服!解散!”
“夏季常服?”
叶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特么是十二月下旬的北方!
零下十几度啊!
“连长这是要咱们滴命啊!”韦阿贵哀嚎一声,但也只能跟着大部队往回冲。
宿舍楼里再次上演了“生死时速”。
脱掉厚重的冬大衣,换上单薄的的确良夏常服。
那衣服贴在汗涔涔的脊梁上,瞬间凉透了心。
等这群兵再次出现在场上时,那场面只能用“壮观”来形容。
一百多个大小伙子,穿着单薄的短袖夏常服,在寒风中抖得像被电击的鹌鹑。
“怎么,冷吗?”王大勇揣着兜,悠闲地走着,“看你们抖成这样,我都心疼。要不……咱们再换换?一分钟,夏季作训服!”
折腾!
疯狂地折腾!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新兵二连彻底变成了“时装发布会”。
从冬常服到夏常服,从夏常服到夏作训,再从夏作训转回冬作训。
来回折腾了七八个回合,新兵们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了。
到了换冬作训服的时候,叶云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把一连那条裤子脱了穿,穿了脱,最后实在分不清哪条是自己的,哪条是一连王老虎的。
“云哥,我不行了……我感觉我看到了我太公在向我招手……” 韦阿贵坐在地上,一边套裤腿一边掉眼泪,那是真的被冻哭的。
“别特么废话,快穿!” 叶云咬着牙,把一件作训服扣子扣错位了三个,也顾不得了,拎着帽子就往外跑。
场上,已经有新兵因为冷热交替,加上极度的体力透支,开始站着发抖,甚至有人发出了阵阵压抑的哭声。
王大勇站在灯光正中央,冷冷地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年轻人。
地上满是掉落的纽扣、跑丢的袜子,还有几被踩烂的背包绳。
“崩溃了吗?觉得我是在玩你们吗?”
王大勇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告诉你们,这就是规矩!在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穿好衣服再开火,老天爷也不会因为你穿得少就停掉北风!”
王大勇高举秒表,声若洪钟,“全副武装,四级战备!五分钟!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要是谁的背包再散了,谁的枪要是再挎歪了,明天早上,全连背着背囊去跑十五公里!”
“现在,把东西全部归位!等待哨声!”
“解散!”
“——!!!”
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声。
原本已经崩溃到边缘的新兵们,像是被这一声咆哮点燃了最后的一点血性。
叶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没时间去想什么过亿家产,也没时间去想什么红塔山。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扎紧那个该死的背包!
所有人,赶紧将地上的装备往班房里搬。
班副带着新兵把武器全部弄回武器库。
然后,熄灯,躺回到床上,等待哨声!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大口喘着气。
眼睛瞪得大大的,都在等待着随时会响的哨声。
可是,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哨声还是没有响起。
这种绷紧神经的精神折磨,丝毫不比换衣服好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