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冬,十二月二十二,子时。
“走水了——!武备总库走水了——!”
一声凄厉的、划破天际的嘶喊,像一把尖刀,捅破了京城虚假的宁静。
紧接着,城南的方向,一团巨大的、不祥的橘红色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负责示警的景阳钟,被疯狂敲响!
那里,存放着大宋最后的希望!存放着那上千把由陛下亲手设计、能逆天改命的“王氏神臂驽”!
宰相李纲,被人从睡梦中惊醒,当他看到城南那片几乎要将天都烧穿的火光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整个武备总库,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空气中,弥漫着木料燃烧的焦臭和一种……驽臂和弓弦在高温下扭曲变形的、令人心碎的味道。
完了。
李纲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十天,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十天之期。现在,他们连最后的底牌,都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净净。
天,要亡我大宋!
……
垂拱殿内,死气沉沉。
工部尚书张德,这位刚刚因为“流水线”而对未来充满信心的老人,此刻却像一棵被抽了水分的枯树,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啊!”他的声音,因为悲痛而嘶哑不堪,“昨夜清点入库的新驽,共计一千二百一十三把……如今……如今恐怕……已尽数焚毁……连同库存的数万支标准驽箭……都……都没了……”
殿下的文武百官,一片哀嚎。
有几个“主和派”的大臣,更是抓住机会,开始了他们那套“此乃天谴,非人力能及”的哭诉,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别折腾了,赶紧投降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
赵桓,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面沉如水,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
“哒,哒,哒……”
这轻微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赵桓,忽然笑了。
那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一丝嘲弄和怜悯的笑。
“烧得好啊。”
他轻轻地说。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大殿里炸响!
李纲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桓:“陛下!您……您说什么?”
他以为,这位年轻的帝王,是因为打击太大,疯了。
“朕说,这把火,烧得好。”赵桓重复了一遍,他站起身,缓缓地走下御阶,站到了张德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张德,朕问你,被烧的,是朕的‘零件仓库’,还是‘总装仓库’?”
张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答道:“回……回陛下,是……是总装仓库,也就是武备总库……”
“好。”赵桓点了点头,又问:“那朕再问你,朕让你在城中秘密设立的,那三十六处,分别生产不同零件的‘甲字’、‘乙字’、‘丙字’车间,可有半分损毁?”
“那……那倒是没有……那些地方都藏在民坊之中,外人绝无可能知晓。”张德更糊涂了。
“这就对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诸位爱卿,是不是都以为,朕的希望,大宋的希望,都被这一把火烧光了?”
“你们错了。”
“那座武备总库,在朕的计划里,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它只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最显眼的靶子!一个……用来钓鱼的鱼饵!”
他伸出一手指:“朕的‘流水线’,真正的核心,不是最后的组装,而是前端的零件生产!是那三十六个藏在汴京城无数民坊小巷之中,不起眼的,任何人也想不到的‘零件车间’!”
“火,烧掉的,只是我们已经组装好的一千多把成品,和我们一个晚上的辛劳。”
“但,它没有伤到我们生产的基!我们的生产能力,完好无损!”
赵桓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工部尚书张德那张震惊到呆滞的脸上。
“张德,朕最后问你。”
“现在,朕下令,所有车间,全力开工!所有库存零件,全部送往城西的备用仓库进行组装!你告诉朕,重新造出一千二百把新驽,需要多久?”
张德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他想到了那些堆积如山的、一模一样的标准零件,想到了那套已经被工匠们无比熟练掌握的组装流程……
他猛地抬头,迅速答道:
“回……回陛下!”
“若……若不计人力损耗,三班轮替,只需……12个时辰!足矣!!”
“轰——!”
整个大殿,彻底炸了!
12个时辰!一天时间!
一天就能重新武装一支军队!
这是何等恐怖的效率!这是何等深远的谋算!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从到天堂的狂喜和不敢置信!他们看着那个年轻的帝王,像在看一尊真正的神明!
原来,他早就料到了!他连敌人的破坏,都算计在了其中!
而就在这片狂喜之中,宰执沈元景的脸色,却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自以为是的致命一击,不仅没有摧毁对手,反而,让对手以一种更强势、更伟大的姿态,赢得了所有人的心!
赵桓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然的意。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缓缓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最后,在沈元景的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赵猛。”他冷冷地开口。
“末将在!”禁军统领赵猛,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传朕旨意。”
“第一,立刻封锁全城九门!许进不许出!一只老鼠,都不许给朕放出去!”
“第二,全城宵禁!三更之后,街上除巡城禁军外,有任何走动者,格勿论!”
“第三……”
赵桓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看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沈元景,一字一句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你,亲自带皇城司的缇骑,把沈元景,沈相公的府邸,给朕围起来!”
“就说……朕怀疑有金人刺客,想要行刺宰执,特派禁军前去‘保护’沈相公的安全。”
“没有朕的命令……”
“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