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湖泊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翻涌的黑雾与喧嚣只是众人共同的幻觉。但空气中残留的那股阴冷粘稠的精神压迫感,以及“铁胃”趴在地上依旧粗重的喘息和身上散发的、混杂着令人不安气息的威压,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刚刚发生的真实。
地渊族人的跪拜并未持续太久。在林天那声不容置疑的“起来”后,萨满老妪第一个颤巍巍地站起,浑浊的眼睛里,敬畏依旧,但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那是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对“神使”命令的遵从,以及对族人未来命运的深深忧虑。首领老者随之起身,他沉默地扫视了一眼虚弱的“铁胃”和神色平静的林天,挥了挥手,示意族人们散去,回到各自的居所,但每个人离开时,都忍不住向林天和“铁胃”投来惊魂未定又充满热切期盼的一瞥。
一场即兴的“朝拜”草草收场,留下的,是地渊族人心中被点燃的希望之火,以及压在林天肩头沉甸甸的期望与责任。
石屋内,气氛凝重。昏黄的光线(换上了地渊族提供的、更耐燃的发光苔藓油灯)照亮了几张心事重重的脸。
“铁胃”被安置在角落,它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带着痛苦余韵的昏睡。身上暗红与淡青的纹路彻底隐没,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灰色,仿佛刚才那场疯狂的吞噬与能量整合,抽了它所有的生机。只有微微起伏的膛和鼻孔间偶尔喷出的、带着微弱辐射腥气的气息,证明它还活着。“螺丝”正用他那些简陋的仪器紧张地监测着“铁胃”的各项数据,眉头紧锁。
“生命体征极度虚弱,但……结构稳定下来了。几种能量初步融合,形成了新的、前所未有的复合能量核心……活性很低,似乎在休眠修复。” “螺丝”推了推眼镜,语气既惊叹又担忧,“它到底变成了什么?吸收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变成了我们的麻烦,也可能是机会。” 蕾娜靠坐在石凳上,用一块相对净的布擦拭着她的剃刀匕首,独眼瞥向昏睡的“铁胃”,“那些地底人看它的眼神,跟看祖宗牌位似的。还有你,”她看向林天,“你现在是他们的‘神使’了,打算怎么办?真带他们去湖底挖石头?”
林天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石桌旁,面前摊开着地渊族萨满老妪在仪式后,通过手势和壁画,竭力向他展示的一些古老“典籍”——其实是用某种耐腐蚀的兽皮和矿物颜料绘制的卷轴,以及一些刻在石板上的、更加古老模糊的符号。阿九在他旁边,努力用他那特殊的感知去“触碰”这些古老载体上可能残留的信息碎片,但收获甚微,年代太久远了,只有一些极其模糊的、关于祭祀、丰收、灾难的情绪回响。
“我们需要信息,关于‘母石’,关于湖泊,关于这地底世界的一切。” 林天缓缓开口,手指拂过兽皮卷轴上那粗糙的、描绘着巨大晶石(母石)悬浮于湖心之上、光芒普照溶洞的图案,“地渊族视我们为希望,但我们不能盲目。湖底的东西,能引发‘湖怒’那种规模的精神污染,绝非凡物。‘铁胃’能吞噬黑雾,是意外,也是因为指骨能量的特性。但我们不能指望每次都靠它硬吞。”
他拿起那半截指骨。即使在昏黄的光线下,那淡青色的微光和细密的裂纹依旧清晰。“这东西,是钥匙,也可能是指向更深处危险的指针。地渊族萨满说,他们在‘湖怒’幻听中听到的‘声音’,提到‘神骸’、‘净世’,和这指骨隐约呼应。我怀疑,湖底沉睡的,很可能与这指骨的主人有关,甚至就是导致其陨落、并留下这‘神骸’的存在之一。”
“你的意思是,湖底可能埋着……一具神尸?或者更糟的东西?” “扳手”闷声道,即便是他,提到这种可能,声音也有些发。
“不确定。但‘净尘盟’也在寻找‘圣骸’,他们或许知道更多。” 林天将指骨收起,“我们和地渊族现在是绑在一起的。他们提供庇护和关于‘幽壤’的知识,我们则需要尝试解决‘湖怒’,至少弄清楚源。在这期间,我们必须尽快恢复力量,了解环境,并找到离开‘幽壤’或者与其他区域连通的方法,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他看向蕾娜:“蕾娜,你和‘扳手’辛苦一下,以‘神使护卫’的名义,在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摸清这个聚居点的布局、地渊族的人数、战士的战斗力、以及他们对其他溶洞区域和那个黑色湖泊的了解程度。注意观察他们的常,尤其是与土石控相关的细节。”
蕾娜点点头:“明白。那些地底人虽然把我们当神供着,但戒心肯定还有,尤其是对我和‘扳手’这种‘凡人’。我们会小心的。”
“‘螺丝’,”林天转向少年,“你的任务最重。第一,尽全力监测‘铁胃’的状态,寻找帮助它稳定、恢复甚至进一步控制新力量的方法。第二,利用你的知识,尝试解析地渊族提供的这些‘典籍’,哪怕只破解零星信息,也可能至关重要。第三,我需要你制作一些东西——简易但有效的防毒面具(针对可能的黑雾或毒气)、水下呼吸的辅助装置(如果需要探查湖泊)、以及短距离的通讯工具,材料可以尝试向地渊族索要,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不知多少代,总有些存货。”
“螺丝”眼睛一亮,随即又苦了脸:“天哥,防毒面具和通讯器我还能想想办法,这里有些植物纤维和矿物可能能用。但水下呼吸装置……这里连橡胶皮都没有,更别说压缩气体了……”
“不一定需要那么复杂。” 林天道,“我记得旧时代有些简陋的水肺是利用动物膀胱和芦苇管改造的。地渊族在湖泊边缘捕捞,或许有类似的方法。你去请教他们,结合你的想法,做出我们能用的东西。”
“是!我试试!” “螺丝”重新燃起了斗志。
“阿九,”林天最后看向少年,“你的感知能力在这里很重要。除了继续留意地渊族人的情绪变化,尤其是萨满和首领的真实想法,你还要尝试去‘感受’这片溶洞,感受那黑色湖泊,感受‘铁胃’沉睡时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预示着危险或转机。另外,”他顿了顿,“如果可能,尝试去‘触摸’那些最古老的石板书卷,看看能不能捕捉到更久远的意念碎片。”
阿九用力点头,暗金色的竖瞳里充满了认真:“我会尽力的,天哥。”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各自行动起来。石屋内只剩下林天和昏睡的“铁胃”。林天走到“铁胃”身边,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它冰冷与温热交织的额头上。星力缓缓渗入,细致地探查着它体内那团新生的、沉寂却异常复杂的能量核心。他能感觉到,那核心深处,确实有一缕极其精纯、与指骨同源的淡青色能量,如同定海神针般,维系着其他几种暴烈能量的脆弱平衡。但这平衡并不稳固,一旦“铁胃”苏醒,或者受到强烈,随时可能再次崩溃。
“得尽快找到加强这种平衡的方法……” 林天心中思忖,“或许,可以从指骨本身入手,或者……地渊族供奉的‘地脉灵韵’?”
接下来的几天,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氛围中度过。
地渊族人对林天一行人的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的观察。萨满老妪和首领老者每都会前来石屋问候“神使”和“圣兽”,并奉上地渊族最好的食物——一种生长在荧光苔藓附近的、口感类似土豆但富含淀粉和微弱土行能量的块茎,以及从黑色湖泊边缘特定区域捕捞上来的、一种银白色、眼睛退化、肉质紧实却带着淡淡腥气的盲鱼。他们也会小心翼翼地回答林天提出的、关于“幽壤”历史、地理和“湖怒”规律的问题,但涉及核心秘密,比如“母石”具体如何失落、湖底究竟有什么、以及地渊族掌握的更深层次的土石控法门时,总是语焉不详,或者推说年代久远,传承已断。
蕾娜和“扳手”的探查也证实了这一点。地渊族聚居点规模大约有三百余人,战士近百,但真正熟练掌握土石控的,只有包括首领、萨满在内的不到二十人,且能力大多局限于简单的石刺、土墙和轻微的地面震荡。他们对“幽壤”的了解似乎也局限于以母石神庙广场为中心的这片核心溶洞区域,对于更深处错综复杂的洞网络和那片广袤的黑色湖泊,知之甚少,且充满恐惧。唯一值得注意的发现是,在聚居点深处一个守卫森严的小洞里,储存着一些明显不是地渊族风格的、锈蚀严重的金属工具碎片,以及几块质地奇特、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矿石——这证明“幽壤”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或许曾有其他外来者到访,或者地渊族祖先曾与外界有过接触。
“螺丝”的进展相对顺利。地渊族对他这个摆弄“奇怪发光小玩意”的“神使随从”颇为好奇,也愿意提供一些材料:坚韧的、类似藤蔓的植物纤维;某种可以分泌粘稠、防水液体的地底虫类分泌物;经过简单鞣制的兽皮;以及一些质地奇特、能够微弱发光的矿石和晶体碎片。凭借这些,“螺丝”成功改造出了几副利用多层纤维和虫胶密封、内嵌活性炭(来自燃烧后的某种苔藓)和发光矿石碎屑的简易防毒面罩,虽然笨重,但测试后对“湖怒”黑雾的致幻成分有一定的过滤效果。短距离的通讯器则利用了一种可以共鸣震动的、地渊族用于祭祀的特定晶石对,配合“螺丝”自制的简陋放大电路,实现了在溶洞内数百米范围内的定向传音,虽然音质极差且不稳定,但已经是重大突破。至于水下呼吸装置,他借鉴了地渊族用大型盲鱼鱼鳔制作临时浮囊的方法,结合坚韧的植物导管,做出了几套原理原始、但或许能在浅水区域短时间使用的呼吸管。
阿九的感知则带来了一些隐晦的信息碎片。从地渊族人,尤其是萨满老妪的深层情绪中,他捕捉到一种强烈的、被压抑的“愧疚”和“恐惧”,似乎与“母石”的遗失有关,并非简单的意外。从那些最古老的、几乎要风化的石板书卷上,他“触摸”到了一些更加模糊的画面:并非地渊族,而是一些穿着奇异服饰、身上流动着星光般能量(与林天的星力感觉不同,更加……柔和?浩瀚?)的身影,似乎在“母石”前举行着什么仪式,然后将某种东西“沉入”了湖泊……随后就是天崩地裂般的灾难景象,以及无尽的悲伤与黑暗。这些画面断断续续,充满裂痕,难以解读。
最让林天在意的,是“铁胃”的状态。在沉睡了整整三天后,“铁胃”苏醒了。它的体型比之前又大了一圈,肩高接近成年人的口,浑身肌肉贲张,线条更加狰狞,金属部分的光泽更加深沉内敛,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但最显著的变化,是它的眼睛——那只正常的眼睛,瞳孔彻底稳定为一种深邃的淡青色,如同古老的玉石,少了之前的茫然和野性,多了几分冰冷的理智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机械眼依旧闪烁着红光,但扫描时更加精准、稳定。
它醒来后,第一个动作是看向林天,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平和的“呜呜”声,然后走过来,用那颗半机械的大脑袋,轻轻蹭了蹭林天的手。动作依旧亲昵,但感觉截然不同了。之前的“铁胃”更像一只懵懂而忠诚的野兽,现在的它,则像是一个……经历了脱胎换骨、初步拥有了智慧与力量的……伙伴?甚至,林天能隐约感觉到,它与自己之间,因为那缕同源的淡青色能量,建立起了一种超越语言的精神联系,虽然极其微弱,只能传递一些非常简单的情绪和意图,比如“饥饿”、“警惕”、“服从”。
“‘铁胃’……好像变聪明了?” 阿九惊奇地看着“铁胃”用爪子扒拉着“螺丝”制作失败的零件,似乎在研究其结构。
“不止是聪明。” 林天抚摸着“铁胃”冰冷坚固的头部,“它体内那几种能量初步融合后,似乎也带来了生命层次的某种……跃迁。它对能量的感知和控能力,尤其是对负面精神能量的抗性和吸收能力,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他尝试让“铁胃”对着一块废弃的金属释放一丝能量,只见“铁胃”淡青色的瞳孔微微一闪,那金属表面立刻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不断剥落的锈蚀痕迹,同时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衰败气息——这是它初步整合了辐射灵能的腐蚀性和指骨能量的某种“凋零”特性?
这是一个强大的助力,但也可能是一个更加不稳定的因素。好在,那缕源自指骨的淡青色能量,以及林天与它之间微弱的精神联系,暂时还能确保“铁胃”的忠诚。
就在林天他们初步适应地底生活、并开始为探索湖泊做准备时,一个意外的发现,打破了“幽壤”表面的平静,也将暗流涌动的几条线索,猛地拉到了台前。
这天,“螺丝”在尝试改进他的通讯器时,无意中调整到了某个极其微弱的、非地渊族使用的能量频段,接收到了断断续续的、充满杂音的通讯信号片段!
“……第三小队……报告……‘哭泣峡谷’坐标……能量异常波动……疑似与‘净尘盟’活动或‘星力污染者’踪迹有关……请求……进一步侦测授权……”
“……‘净尘盟’残党……在第七区……活动频繁……目标疑似指向西南……地下……可能有大型遗迹……”
“……‘隐鳞’侦测到‘幽壤’区域上方……地质结构不稳定……能量泄露……标记为‘丙级关注区域’……”
信号极其模糊,时断时续,显然受到了“幽壤”特殊地质结构和能量场的严重扰,且来源似乎不止一个!但其中提到的“哭泣峡谷”、“净尘盟”、“星力污染者”、“幽壤”、“能量泄露”等关键词,却让石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灰鳞卫’的通讯!”“净尘盟”也在附近活动!他们发现‘幽壤’了?!” 蕾娜脸色难看。
“‘星力污染者’……是在说我吗?” 林天眼神冰冷。天御宗果然没有放弃追踪,而且似乎将他和“净尘盟”的活动联系在了一起。
“地质结构不稳定……能量泄露……” “螺丝”脸色发白,“难道是因为我们坠落时引发的塌方,或者……‘铁胃’吞噬‘湖怒’时造成的能量扰动,被‘灰鳞卫’的侦察器探测到了?”
阿九不安地看向林天:“天哥……外面……好多不好的感觉……上面(指地表)……有很多带着恶意和冰冷的东西在靠近……还有……那个湖泊……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刚才的信号……吵醒了?很微弱……但很……愤怒?”
仿佛为了印证阿九的话,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震动。不是“湖怒”那种精神冲击,而是物理层面的、来自地壳深处的震颤!同时,母石神庙广场中央的水潭,那平静的土黄色水面,也泛起了不寻常的、细密的涟漪!
萨满老妪和首领老者几乎是冲进了石屋,脸上写满了惊恐。
“神使大人!地脉……地脉在哀鸣!‘母石’圣地的灵韵在紊乱!湖底……湖底那个存在……苏怒更盛!‘灰鳞’和‘净尘’的污秽气息……也从上面渗透下来了!” 萨满老妪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她手中的骨杖指向头顶岩层,又指向黑色湖泊的方向,最后绝望地看着林天,“大灾……要降临了!只有您……只有神骸与圣兽……能救‘幽壤’!”
林天霍然起身。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们坠落“幽壤”引发的动静,加上“铁胃”吞噬“湖怒”的能量扰动,终究没能完全瞒过地面上的眼睛。“灰鳞卫”和“净尘盟”这两股势力,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幽壤”的异常,并且正在从不同方向近!
而地底,“湖怒”的源,那个沉睡的存在,似乎也因外界能量的和渗透,而变得更加活跃和不稳定。
内忧外患,瞬间齐聚。
原本计划中循序渐进的探查和准备,被迫中止。他们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是趁着“灰鳞卫”和“净尘盟”尚未完全锁定位置、湖底存在尚未彻底暴走之前,带领地渊族强行转移,寻找新的生路?还是……冒险一搏,主动进入黑色湖泊,在外部威胁降临之前,尝试解决“湖怒”的源,甚至,找到那遗失的“母石”?
亦或者,还有第三条路——利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将“灰鳞卫”和“净尘盟”引向湖底,让他们与那未知的存在互相消耗?
林天目光扫过惊惶的萨满、沉默但紧握石矛的首领、紧张待命的蕾娜等人、眼神恢复清明的“铁胃”,最后落向怀中那半截冰冷的指骨。
棋子已遍布棋盘,执棋者不止一人。
而现在,轮到他这个意外闯入的“神使”,落下关键的一子了。
是退守,是强攻,还是……驱虎吞狼?
地脉的震颤越发明显,水潭的涟漪变成了细浪。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