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费力地向上漂浮。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夹杂着医疗器械单调的嘀嗒声，构筑起一个苍白而陌生的世界。
风小宇再次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惨白的天花板上。身体的感知一点点回归，带来的不是力量，而是无处不在的虚弱、酸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感。
丹田空空如也，经脉枯竭沉寂，甚至连之前因修炼和激活灵而带来的、远超常人的五感敏锐度，都衰退到了普通人的水平，甚至还略有不如。他尝试着凝聚一丝意念，想要感应魂魄深处那十处至强体质本源——这是他最后的依仗和希望。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更加深沉的死寂。那十点光华依旧存在，他能模糊地感觉到它们高绝的本质，但它们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灰烬彻底覆盖、隔绝了，不再散发任何波动，不再与他的意识产生任何共鸣。就像是狂风暴雨后，深埋地底、暂时陷入绝对休眠的种子。
血色雷霆……那道无声无息、诡异无比的血色雷霆！它抹去的不仅仅是他的修为和刚刚激活的灵雏形，更像是一种恶毒的“诅咒”或“封印”，从本上压制了他的一切超凡可能！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比前世面对元婴天劫时更加冰冷，更加无助。至少那时，他还有一身修为可拼。而现在，他只是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虚弱的……废人？
“你醒了？” 一个平静的、带着职业性距离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风小宇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本。医生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两个穿着蓝色制服、表情严肃的警察。他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紧紧锁定在他脸上。
“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记得自己是谁吗？” 医生一边问，一边翻开病历本记录着。
风小宇张了张嘴，喉咙涩刺痛，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旁边的护士见状，用棉签沾了点水，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又用吸管喂了他几口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他嚅动着嘴唇，终于挤出几个字：“风……小宇……”
声音微弱，但足够清晰。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本上记下。一个警察立刻上前一步，出示了证件：“我们是江市东城区派出所的。风小宇是吧？你昏迷在旅馆，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也没有手机。旅馆老板报案后，我们查了很久，才通过你入住时登记的信息（虽然可能是假的）和医院的DNA比对（如果有存档的话），初步确认了你的身份。不过，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几个问题。”
警察的语气公事公办，眼神却锐利如鹰：“第一，你从哪里来？在江市做什么工作或者有什么社会关系？第二，你身上的多处陈旧性损伤和极度虚弱，是怎么造成的？第三……” 警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具有压迫感，“大约二十多天前，也就是你入住那家小旅馆的前后，在西山附近发生了一起恶性凶案。现场发现了疑似古武者搏斗的痕迹，死者身份不明，但手段残忍。我们调取了周边路段的监控，发现……有一个身形、穿着与你高度相似的人影，在案发时间段前后，出现在过那片区域附近。”
另一个警察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初步排查，影像很模糊，不能完全确定就是你。但你的出现时间、地点，以及你身上不明原因的伤势，都让我们不得不将你列为需要调查的对象之一。”
西山？凶案？古武者搏斗？
风小宇心中一凛。他们说的，难道是他击黑煞那名玄级护法的地方？那天晚上他确实在百草集古镇外的小径与对方交手，并处理了尸体。难道有遗漏的线索？或者……是黑煞后续处理现场时留下的痕迹，被警方发现了？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被警方死死咬住，不仅行动受限，更可能暴露他与古武界、与黑煞的纠葛，引来更大的麻烦。尤其是现在，他修为全失，几乎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我……只是去那边……徒步，散心。” 风小宇沙哑地开口，语速缓慢，尽量显得虚弱无害，“一个人……心情不好。身上的伤……是以前……打工时不小心摔的，旧伤了。昏迷……我也不知道，可能太累，低血糖？” 他给出了一个最普通、也最难查证的理由。
警察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但风小宇的眼神虽然虚弱，却因为修为尽失、神魂受创而显得有些空洞和茫然，反而更符合一个“突发疾病昏迷”的普通青年形象。
“徒步散心？一个人去那么偏僻的地方？” 警察显然不信，“你的家人朋友呢？怎么联系他们？”
风小宇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父母……不在了。没什么……朋友。” 这倒是实话，前身风小宇父母双亡，社交简单。
警察与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风小宇的身份背景简单到近乎空白，身上的伤也确实有陈旧的痕迹（激活灵和修炼留下的细微暗伤），昏迷原因医院检查也趋向于过度疲劳、体质虚弱导致的突发性昏厥，查不出其他药物或外力痕迹。至于那个模糊的监控影像，更是无法作为直接证据。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 为首的警察收起笔录本，语气稍缓，但眼神中的审视并未完全褪去，“目前你没有直接涉案的证据，但你的出现确实有些巧合。在你住院期间，好好配合治疗。出院后，短期内不要离开江市，如果有需要，我们会随时传唤你配合调查。明白吗？”
这几乎是变相的监视和限制令了。
风小宇心中苦涩，却只能点头：“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风小宇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身体在药物的作用下缓慢恢复，但那种力量的流失和灵魂的虚弱感，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他无数次尝试感应灵气、运转《养神诀》，甚至是最基础的改良青木劲，都如同石沉大海。那道血色雷霆的“封印”异常彻底，断绝了他一切重新修炼的可能——至少目前看来是如此。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十点至高本源，如同彻底死去，无论他如何尝试沟通、观想，都没有丝毫回应。
出院那天，阳光有些刺眼。风小宇穿着医院提供的、洗得发白的病号服（他自己的衣服早已破烂），口袋里装着警察归还的、仅有的几十块零钱（从旅馆房间找到的），以及一张写着派出所联系电话的纸条，步履虚浮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窘迫。
身无分文，修为全失，身份可能被警方暗中留意，黑煞的威胁可能也并未完全消除（虽然他现在这副样子，黑煞未必认得出来）……活下去，成了眼前最现实的问题。
他需要钱，需要住处，需要一份不引人注目、又能勉强糊口的工作。
学历？前身风小宇只是个普通大学毕业生，专业平平。经验？前世秦啸的经验在这里毫无用处。体力？他现在比普通人还不如。
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两天，晚上就蜷缩在公园的长椅或二十四小时快餐店的角落。第三天，他走进了一条相对偏僻、酒吧林立的街区。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与烟草混合的颓靡气息。
一家名为“迷夜”的酒吧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招聘启事：招聘服务生，要求相貌端正，能吃苦耐劳，夜班，待遇面议。
风小宇站在启事前，犹豫了片刻。酒吧环境复杂，人员混杂，但或许正因为如此，才不容易被注意。而且服务生对学历和经验要求不高，主要看眼力和手脚勤快。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镶嵌着暗色玻璃的门。
震耳欲聋的音乐瞬间将他淹没，五颜六色的旋转灯光晃得人眼花。空气中混合着更浓郁的酒精、汗水和莫名的甜腻香气。舞池里人影攒动，卡座和吧台边坐满了形形的男女。
一个穿着黑色马甲、耳朵上打着好几个耳钉的年轻男人拦住了他，打量着他身上廉价的衣服和苍白的脸色，眉头微皱：“嘛的？我们这不接待生客……嗯？你是来应聘的？”他看到了风小宇手中的招聘启事。
风小宇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在嘈杂的音乐中显得清晰：“我看到招聘，想来试试。”
马甲男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撇撇嘴：“看起来挺虚的……行吧，跟我来，见见经理。”
酒吧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眼神精明的男人，叫强哥。他坐在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听完马甲男的介绍，强哥的目光在风小宇身上扫了几圈。
“以前过？” 强哥弹了弹烟灰。
“没有，但可以学。” 风小宇老实回答。
“我们这活儿可不轻松，晚上七点到凌晨三四点，端酒送水，收拾桌子，眼睛要亮，手脚要快，还得会看眼色，别得罪客人。” 强哥慢条斯理地说，“底薪不高，主要靠小费。试用期一周，包一顿夜宵，不包住。得了吗？”
风小宇没有丝毫犹豫：“得了。”
他现在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强哥似乎对他脆的态度还算满意，点了点头：“行，今晚就开始试用。阿杰，带他去换身衣服，熟悉一下地方。”
名叫阿杰的马甲男带着风小宇去了后面的员工休息室，找了一件稍显宽大的黑色服务生马甲和衬衫给他换上。然后，带着他在喧闹的酒吧里转了一圈，大致介绍了工作区域、酒水种类、注意事项。
“记住，少说话，多做事。客人叫你就过去，没叫你就老老实实站着或收拾。别乱看，别多问。遇到难缠的客人，及时叫我们或者保安。” 阿杰叮嘱道，“还有，离那些推销酒水的‘公主’和玩药的家伙远点。”
风小宇默默记下。换上了统一服装，站在昏暗嘈杂的酒吧角落里，他看起来和这里其他忙碌的服务生没什么两样，苍白瘦削的脸庞在变幻的灯光下更显模糊。
夜晚的工作开始了。端着重重的托盘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躲避着舞动的手臂和酒醉的脚步，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肆无忌惮的喧哗，鼻腔里充斥着各种浑浊的气味。对于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且习惯了清净修炼的风小宇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折磨。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前世秦啸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嘈杂和劳累，与激活灵时的刮骨之痛相比，本不算什么。他沉默地、机械地完成着指令，动作虽然不算特别麻利，但很稳，眼神低垂，不看任何人，也不与任何人有不必要的接触。
他的这种“老实”和“沉默”，在酒吧这种环境下，反而显得不起眼，甚至有些“好用”——至少不会惹麻烦。
凌晨三点多，酒吧打烊。风小宇已经累得几乎虚脱，汗水浸湿了衬衫。强哥叼着烟，数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给他，算是今天的试用工资和小费分成。
“还行，没出岔子。明天继续。” 强哥摆摆手。
风小宇接过钱，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纯粹的疲惫。这点钱，只够他吃几顿最便宜的饭，或者找个最简陋的旅馆睡一晚。
他走出酒吧的后门，凌晨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颤。街道空旷寂静，与酒吧内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他回头看了一眼“迷夜”那闪烁的霓虹招牌，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这里，暂时成了他的栖身之所。一个修为全失、身无分文、被警方留意、被黑煞可能追的前修真者，如今，是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酒吧服务生。
前路晦暗，希望渺茫。但风小宇知道，他不能倒下。只要还活着，只要魂魄深处那十点本源还在，哪怕被封印……他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隐藏好，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转机，或者，自己创造机会。
他紧了紧单薄的衣衫，拖着疲惫的步伐，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