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色的数据空间无边无际。林默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半空，银色代码像瀑布冲刷他的意识。监管者003的虚影悬浮在他面前，像个无情的狱卒。
“准备接受格式化吧，样本107号。”003的声音带着程序化的遗憾，“你的‘自式曝光’录音已经被拦截。能量采集虽然未达完美，但也足够丰富。”
林默没说话，他在疯狂检索大脑里所有关于系统的记忆。**规则……一定有漏洞！任何系统都有后门！客服零说过‘规则’……那本电子协议……申诉！对！那本又臭又长的《用户协议》最后，好像有一行小字提到过‘极端情况下的特殊申诉权’！**
他猛地抬头，对着虚空——他知道系统的监听无处不在——用尽所有意志力嘶吼：
“系统！调取底层协议！关键词：**绑定者自愿放弃与规则申诉**！”
空间震动！银色代码流突然紊乱、倒流！
监管者003的虚影扭曲了一下：“你想什么？！”
冰冷系统音响彻空间：
【请求受理。检测到有效关键词‘自愿放弃’、‘规则申诉’。调取隐藏协议……成功。】
【隐藏协议编号：0x001。名称：‘造物者的怜悯’（该名称已废弃）。】
【条款：若‘命运连锁’绑定者自愿放弃全部掠夺的生命值（含已使用部分），并承诺以自身承受所有关联‘业债’的即时反噬，可获得一次向‘核心仲裁者’直接申诉的机会。】
【警告：该协议触发条件极为苛刻。申诉失败，申诉者将永久接入系统核心能源矩阵，成为‘中央协调电池’，承担所有‘电池单元’的能量调和与损耗缓冲。意识保留率预计低于1%。存在形式：非生非死。】
【请再次确认：是否自愿放弃全部掠夺生命值（系统将进行回溯清算），并承受全部业债反噬，以启动申诉？】
林默心脏狂跳。**放弃全部掠夺值？包括从王猛那里抽来的所有时间？！那我本体的生命早就该耗尽了！这意味着……确认的瞬间，我可能就会‘死’？但申诉过程本身，应该会维持我的存在形态……赌了！**
监管者003厉声喝道：“林默！你疯了？！放弃生命值你会立刻被系统判定为‘负资产’抹除！业债反噬会让你连一点意识残渣都不剩！就算你走狗屎运申诉成功，你也活不下来！你这是自！”
林默看向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自？从我被绑定那天起，我不就一直在‘被自’吗？”
他仰头，对着虚空，一字一句：
“我，确认。”
【指令接收。协议强制执行。】
【开始生命值回溯清算……】
“呃啊——！！！”
无法形容的痛苦瞬间撕裂了林默！那不是肉体的痛，是存在本身被暴力拆解的感觉！他“看见”自己视野里的绿色血条疯狂倒退，数字像雪崩一样暴跌！
7天 -＞ 3天 -＞ 1天 -＞ 0 -＞ -1天 -＞ -10天……
所有从王猛那里掠夺来的时间，被强行“退还”！而他自身早已透支的本体生命，暴露出来，数值是刺眼的、无穷大的负数！
【警告：生命值已突破理论下限。存在稳定性急剧降低。】
这还没完！
【开始进行业债反噬即时结算……】
“吼——！！！”
无数漆黑的、粘稠的、散发着负面情绪的“影子”，从虚空中尖啸着扑向林默！它们撕咬他的意识，灌输绝望！
他“看见”闪速贷光头壮汉狰狞的脸，听见他的咒骂！
他“感觉”到王猛在火葬场崩溃时，那滔天的怨恨和恐惧！
他甚至“尝到”周俊那份冰冷的、居高临下的恶意！
还有张阿姨女儿遥远的哭声，李大爷老伴临终的孤独……所有因他直接或间接影响而产生的“业”，此刻全部化为实质的诅咒，加诸己身！
监管者003的虚影在反噬的乱流中闪烁不定，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在黑色旋涡中挣扎、却始终没有彻底湮灭的林默。
“怎么可能……这种程度的反噬……他的意识早该碎了……”003喃喃。
【清算……完成。业债反噬……进行中。申诉通道……强制开启。】
白色空间中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深紫色的、不断蠕动的裂缝。
裂缝里传出混乱的声音：孩童的嬉笑、老人的叹息、电流的噪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哭泣？
一个难以名状的“存在”，从裂缝里缓缓“流”了出来。
它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不断变化的光影乱码。时而凝聚成一个抱着膝盖的老人，时而扩散成一片闪烁的星图，时而又扭曲成痛苦嘶吼的人形。
唯一稳定的，是那双“眼睛”。
左眼，是纯粹的、冰冷的、不断刷新数据的机械红瞳。
右眼，却是充满人性痛苦的、布满血丝的、属于人类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向林默。
“又一个……”重叠了无数层的声音响起，有电子合成音，有苍老男声，有女声，甚至还有童声，“又一个愚蠢的……勇敢的……申诉者……”
监管者003的虚影瞬间匍匐下去，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恐惧。
“父……父亲。”他的声音在颤抖。
“父亲？”林默在业债黑影的撕咬中，捕捉到了这个词。他艰难地看向那个扭曲的“存在”。
**创造者？系统的造物主？他就是……核心仲裁者？！**
那个存在——系统的创造者——本没有理会003。祂（或许该用这个代词）用那只充满人性的右眼，死死地盯着林默。那只眼睛里，有悲伤，有疯狂，有愧疚，还有一丝……病态的好奇。
“孩子……”创造者的声音此刻稳定成一个温和却疲惫的中年男声，“你放弃了一切，承受着炼狱……就为了见我一面？”
“你想申诉什么？”声音又变得尖利，像无数人在质问，“申诉这个系统的残酷？申诉命运的不公？申诉……我造的这座，用来关押我自己灵魂的……完美？”
林默在无边的痛苦中，意识却因为“申诉”这个目标，被强行凝聚着。
他看着创造者那只疯狂的人眼，又看看那只冰冷的机械眼。
一个荒谬却合理的猜想，在他濒临破碎的意识里成型：
**这个造物主……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了系统里？所以他既是系统的神，也是系统的第一个囚徒？他的一半在维护这个，另一半在为此发疯？**
业债黑影的撕咬更猛烈了。林默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染黑、被同化。
但他看着创造者，突然笑了。
虚拟的数据从他嘴角溢出，像血。
“我……不申诉。”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创造者的人眼眨了眨：“哦？”
林默用尽最后的力量，一字一顿：
“我申诉——”
“**造的人……**”
“**有没有资格……**”
“**坐在审判席上……**”
“**审判他自己？**”
“**或者说……**”
他指向创造者那只冰冷的机械左眼，又指向那只疯狂的人眼：
“**你到底想用这只眼睛毁灭世界……**”
“**还是想用那只眼睛……**”
“**求救？**”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业债黑影的嘶吼、代码流的冲刷、甚至空间的震动，在这一刻全部停滞。
监管者003的虚影僵在原地，数据流凝固。
创造者的两只眼睛，第一次……同时聚焦在了林默身上。
那只机械左眼的数据刷新停止了。
那只疯狂人眼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重叠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只剩下一个颤抖的、属于人类的声音：
“你……怎么……敢……”
“**问出这个问题……**”
空间的颜色开始变幻，从纯白，变成深灰，又泛起一丝微弱的、温暖的橘黄。
创造者的形态不再扭曲，缓缓凝聚成一个穿着旧款格子衬衫、头发花白、眼神疲惫又狂乱的中年男人虚影。他坐在一张由代码构成的椅子上，身后是无尽的黑暗。
他看着林默，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整个系统宣判：
“申诉……受理。”
“仲裁者资格……自审程序……启动。”
他抬起手，指向林默：
“但依据规则，申诉方需提供……‘替代性解决方案’。”
“你指控审判者自身有罪，那么……”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默，看到了他身后那些业债黑影，看到了无数挣扎的“电池”，看到了整个扭曲的系统。
“告诉我和这个系统……”
“如果不用恐惧和痛苦来驱动……”
“**人类，到底凭什么……**”
“**值得被拯救？**”
“证明给我看。”
“用你……最后的存在。”
话音落下。
林默身上所有的业债黑影，突然松开了。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那负数的生命值，只剩下最后一缕微光。
而创造者身后那无尽的黑暗里，缓缓亮起了无数双眼睛。
那是所有“电池”的眼睛。
是所有被系统绑定者的眼睛。
此刻，全部看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