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正,刑部大牢。
甬道长得像没有尽头,两壁火把噼啪燃烧,将青砖墙上的水渍照得幽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的腐败气息。
最深处的那间死牢,今却反常地亮着灯。
不是火把,是两盏琉璃罩的油灯,摆在简陋的木案上,灯芯捻得细细的,光晕昏黄而稳定。案上摊着一副棋,黑白云子散落,已至中盘。
王昌坐在案前。
他穿着囚衣——本该是粗麻的料子,此刻却是细棉的,浆洗得净,连褶皱都熨得平整。头发也梳过,用木簪束着,脸上甚至擦了把脸,除了眼底那圈浓重的乌青,几乎看不出是个待死的囚犯。
他在等。
等那碗注定会来的饭,或者那杯注定会来的茶。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狱卒那种拖着脚的步子,是稳而沉的,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王昌抬起头,看见牢门外站着个人。
绯色官袍,玉带束腰。
谢临。
王昌愣了愣,随即苦笑:“谢修撰……来看下官的笑话?”
“下棋吗?”谢临开口,声音在空寂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狱卒开了牢门,谢临走进来,径自在对面坐下。他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仔细擦了擦手,然后拈起一枚白子。
“啪”。
落在天元。
王昌盯着那枚棋子,看了很久,久到琉璃灯里的灯花都一朵。他终于伸手,拈起黑子,落在小目。
两人对弈,一言不发。
只有棋子落盘的脆响,在死牢里一声声回荡,像某种诡异的更漏。
棋至中盘,白棋占了优势。谢临忽然开口:“临州那四百七十二个人,王大人可还记得名字?”
王昌执棋的手猛地一颤,黑子“嗒”一声落在不该落的位置。
“下官……”他喉咙发,“下官不知谢修撰在说什么。”
“张二狗,李秀娥,赵铁柱……”谢临垂着眼,一枚枚落子,每落一枚,报一个名字,“陈阿婆,六十三岁,儿子媳妇都淹死了,她抱着孙子的尸首在河滩上坐了三天,最后自己跳了河。”
王昌的脸色开始发白。
“还有刘三姐,怀胎七月,洪水来时她爬到树上,在树上生了孩子。”谢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书,“孩子生下来就死了,脐带是她用牙齿咬断的。后来救援的人找到她,她还在树上,抱着死婴,哼着摇篮曲。”
黑子越下越乱。
王昌的手抖得厉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扼住了,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王大人,”谢临抬眼,目光落在王昌脸上,“那十二万两银子,花得可还心安?”
“那是魏相——”王昌脱口而出,又猛地闭嘴。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琉璃灯的火苗晃了晃,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良久,谢临轻轻放下手中棋子。
“我知道饭里会有毒。”他忽然说。
王昌浑身一震。
“我也知道,你儿子在魏延手里。”谢临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气不错”,“你死了,你儿子活。你活,你儿子死——很简单的账,是不是?”
王昌瞪着眼,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可王大人有没有算过另一笔账?”谢临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在棋盘上。
那是一张画像。
画上是个八九岁的男孩,眉眼清秀,穿着读书人的青衫,正伏案写字。画工细腻,连男孩额前那缕不听话的碎发都勾勒了出来。
王昌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儿子。他藏在老家、连魏嵩都不知道的私生子。
“你……你怎么……”他声音嘶哑。
“你夫人临终前,把孩子托付给了她娘家表兄,藏在江南。”谢临看着他的眼睛,“三年前,那表兄赌钱输光了家底,把孩子卖了——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转手卖给了扬州盐商做娈童。”
王昌的脸彻底失了血色。
“我找到他时,他在盐商后院的水牢里。”谢临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病了,高烧,身上全是伤。盐商说,不听话的孩子,就该这么教训。”
“不……不可能……”王昌喃喃,眼中漫上血丝,“魏相答应过我……答应过我会照顾好他……”
“魏嵩连你都要灭口,”谢临打断他,“还会管一个私生子?”
他顿了顿,从袖中又掏出一封信,压在画像上。
“这是你儿子现在的住址,和给他看病的大夫开的方子。”谢临看着王昌,“他今年十一岁,病已经好了大半,请了先生在教他读书——字写得不错,比你强。”
王昌颤抖着手,想去拿那封信,指尖却抖得碰不到纸页。
“王大人,”谢临缓缓起身,绯色官袍在昏黄的光里流转着暗红的光泽,“这世上有些账,不是用银子算的。”
他转身,走向牢门。
“等等!”王昌猛地扑到案边,囚衣的袖子扫乱了棋盘,黑白棋子哗啦啦滚了一地,“你……你想要什么?”
谢临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要真相。”他说,“临州水患的真相,魏党贪墨的真相,还有……”
他顿了顿。
“长信宫那位公主,到底在做什么的真相。”
王昌瘫坐在地,看着满地散乱的棋子,看着那张儿子的画像,看着那封救命信。良久,他忽然低低笑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响,最后竟笑得满脸是泪。
“疯子……都是疯子……”他边笑边哭,“一个公主,一个修撰……都他妈是疯子……”
谢临依旧站着,背影笔直。
“明三司会审,”他终于转身,目光落在王昌脸上,“你只有一次机会。说真话,你儿子活,你死得痛快。说假话……”
他没说下去。
可王昌懂了。
说假话,儿子会死——不是痛快地死,是像在盐商水牢里那样,慢慢地、痛苦地死。
牢房里又静下来。
远处传来更鼓声,子时三刻了。
谢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牢门。狱卒锁门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沉闷而压抑。
王昌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盏琉璃灯,看了很久。然后他爬过去,捡起那张画像,指尖颤抖着抚过画中儿子的脸。
画纸微温,像还有生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刚出生时,他抱着那小小的、柔软的身体,对夫人说:“我要让这孩子,净净地长大。”
净。
多奢侈的词。
他闭上眼睛,将画像紧紧贴在口。
泪从眼角滑下来,滚烫的。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