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上门那天,是个阴沉的早晨。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样子。林大山坐在堂屋门槛上,闷头编着竹筐。青黄的竹篾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翻飞,已经能看出筐底的雏形。
王氏在灶房熬粥,时不时探头往外看。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火气,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爹,”王氏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那媒人……真会来?”
林大山手里的动作没停:“来不来,等等就知道了。”
话虽这么说,他编筐的速度却比平时慢了些。一竹篾没捋顺,在指腹上划了道浅浅的口子。他也没在意,随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林秀秀从里屋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了件净的碎花褂子——是昨天王氏连夜给她改的,把磨破的袖口换了块新布。她走路还有些笨拙,但步子稳当多了。
“爹,娘。”她叫了一声,在灶房门口停住。
王氏赶紧盛了碗粥:“秀秀起来了?快吃饭,粥正好。”
一家三口围着灶台喝粥,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微声响,和屋外偶尔传来的鸡鸣。
粥喝到一半,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林大山放下碗,站起身。王氏也紧张地擦了擦手。林秀秀慢慢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才抬起头看向门口。
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村里的李婶子,五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是这一带有名的媒人。跟在她身后的,是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中年妇女(大队长媳妇),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包点心,一瓶酒。
“大山兄弟,大山嫂子!”李婶子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忙着呢?”
林大山迎出去:“李婶来了,快进屋坐。”
大队长媳妇把网兜递过来,说话带着点口音:“林大哥,林大嫂,打扰了。我是陆建明的大伯母,今天就是为了我家这个侄子提亲的。”
堂屋里,四人落座。王氏倒了茶水,手指有些抖,茶水洒出来一点。她赶紧用袖子擦。
李婶子喝了口茶,笑呵呵地开口:“大山兄弟,嫂子,今天来呢,是有件喜事想跟你们商量。”
她看了一眼大队长媳妇:“陆建明,是县城机械厂的,是技术员,吃商品粮的。建明这孩子,今年二十四,人正派,有本事,模样也周正。”
王氏的手攥紧了衣角。林大山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建明前些天回村里看他爷,听说了秀秀的事。”李婶子继续道,“他觉得秀秀这姑娘实诚,是个过子的人。就托我来问问,看两家有没有这个缘分。”
堂屋里静了一瞬。
大队长媳妇放下茶杯,开口道:“林大哥,林大嫂,我侄子是真心实意的。他让我捎句话:他不计较秀秀过去的事,也不在乎她是农村户口。他就图秀秀人实在,心眼好。”
林大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大队长家的,你侄子家是城里的,建明是工人。我们秀秀……是农村姑娘,脑子还出过毛病,又被退过婚。你家真不介意?”
“不介意。”大队长媳妇回答得很脆,“我侄子说了,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王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赶紧别过脸去。
林大山沉默了很久。灶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林秀秀在收拾碗筷,动作慢,但仔细,碗碰碗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事……”林大山缓缓道,“我们得问问秀秀的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李婶子连忙说,“婚姻大事,得孩子自己愿意。”
大队长媳妇站起身:“那林大哥,林大嫂,你们先商量。我晚些时候再来听信儿。这点心意,请一定收下。”
林大山推辞了一番,大队长媳妇坚持,最后只好收下了。
送走两人,堂屋里又静下来。
王氏抹着眼泪,声音哽咽:“他爹,你说这事……能成吗?”
林大山没说话,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秀秀。”他忽然开口。
林秀秀从灶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林大山问。
林秀秀点点头。
“你怎么想?”
林秀秀慢吞吞地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上。她走到堂屋中央,站定了,才开口:“我,没见过,他。”
“那你想见见吗?”王氏轻声问。
林秀秀想了想,点点头:“见见,也好。”
她说得很简单,但林大山听懂了——女儿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她只是觉得,该见一见。
“那就见见。”林大山下了决心,“李婶不是说,陆建明今天还在村里?我去找他大伯母说,安排孩子们见一面。”
—
下午,天放晴了些。云层裂开几道缝,漏下几缕淡淡的阳光。
陆建明站在村口的打谷场边,看着场院里堆着的稻草垛。金黄的草垛在阳光下泛着暖意,空气里都是燥的稻草香。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没穿工装——怕太扎眼。头发也仔细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净利落。
说不紧张是假的。虽然主意是他自己定的,可真到了要见面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建明哥!”
陆建邦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来了!秀秀姐跟她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