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死寂沉闷的金銮殿不同,此时的神京荣国府,正是一派暖香融融。
荣庆堂内,紫铜三足瑞兽香炉里,上好的沉水香正丝丝缕缕地升腾着,将整个暖阁都熏得暖洋洋的。
贾母歪在铺着金钱蟒大红靠垫的软榻上,怀里搂着心肝肉儿贾宝玉,正眯着眼,听着王熙凤、薛姨妈等人说说笑笑,抹着骨牌。
象牙牌在梨花木的方桌上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丫鬟们捧着新沏的枫露茶,脚步轻盈地穿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老太太的兴致。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逸,那么理所当然。
这份百年勋贵浸淫出的雍容与体面,仿佛能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
直到一个踉跄的身影,猛地撞破了这层精致的画皮。
“老太太!老太太!大喜事!”
管家赖大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进来,发髻歪斜,官帽都跑丢了,脸上混着汗水与惊惶,全然没了平里的沉稳。
“砰啷!”
王熙凤手里的一张“幺鸡”失手滑落,掉在地上。
满屋子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象牙牌碰撞的脆响停了。
丫鬟奉茶的手悬在了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赖大那张涨红的脸上。
贾母怀里的宝玉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贾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透出几分不悦。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外面是天塌下来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府里的贵人?”
赖大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声音里的狂喜与震颤却怎么也压不住。
“回……回老太太!是二爷!是府里的屹二爷!”
屹二爷?
这两个字像一枚投入死水里的石子,让在场不少人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快要被遗忘的名字。
贾母的眉头微微蹙起,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寻着这个模糊的影子。
赖大终于缓过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屹哥儿在辽东……封爵了!”
“皇上亲下的旨意!封了三等忠毅伯!授了正四品的广威将军!圣旨已经在路上了,现在……现在满神京都传遍了!”
伯爵!
将军!
这几个字,每一个都重逾千斤,狠狠砸在荣庆堂每一个人的心头。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贾母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刚刚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
你说谁?
贾屹?
封了什么?
伯爵?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对贾屹的印象,还停留在许多年前。
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面黄肌瘦,眼神阴沉得不讨喜的庶子。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一个被她亲手打发去充军,眼不见心不烦的弃子。
他怎么会……封伯?
一旁的王夫人,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精心保养的皮肤下透出铁青色。
“啪”的一声脆响。
她一直捻在手中的那串小叶紫檀佛珠,应声而断。
十八颗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珠子,骤然挣脱了束缚,噼里啪啦地滚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四散而去,有几颗甚至滚到了贾母的脚边。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当年她是如何磋磨那个庶子的。
克扣他的月钱,让他大冬天连一件厚实的棉衣都没有。
纵容下人欺辱他,看着他像一头孤狼一样,在府里艰难求生。
最后,更是她和丈夫贾政联手,寻了个由头,将这个碍眼的钉子,彻底从荣国府拔除,扔去了辽东那个人间炼狱。
她以为,他会死。
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被冰雪掩埋,被野狗分食。
可他不仅没死,反而……
封了伯爵?
手握兵权的伯爷!
这个念头窜进脑海,王夫人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若是他活着回来……
若是他带着那身滔天的军功和皇帝的恩宠,回到神京,回到这个荣国府……
她这个嫡母,在他面前,还有半分体面可言吗?
她当年做的那些事,还能瞒得住吗?
“老祖宗……”
王夫人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意。
她的声音涩,透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
“您瞧,我就说那孩子不是个安分的。这心也太重了些。”
“我方才听人说,他在辽东战场上,竟是把活生生的人砸成了肉泥……”
“这等暴虐的性子,哪里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能容得下的?这哪里是功劳,分明是煞气!他这是在给家族招祸啊!”
她的话,精准地戳中了贾母心中最在意的那弦。
贾母的眉头,不仅没有因为这“天大”的喜讯而舒展,反而拧成了一个死结。
武夫。
人的本事。
粗鄙。
这些词汇,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在她看来,贾家的男人,应该是像宝玉这样,衔玉而生,钟灵毓秀,在脂粉堆里长大,将来或科举入仕,或承袭祖荫,风风光光地延续家族的体面。
而不是像贾屹这样,满身血污,靠着一身蛮力,在刀口上舔血。
那不是荣耀。
那是耻辱!
“老祖宗,太太说的是。”
一直躲在贾母怀里的贾宝玉,听了那些“砸成肉泥”的描述,吓得小脸发白,一个劲儿地往贾母怀里钻。
“那种只会打打的粗鄙人,可千万不能让他回府里来,更不能让他进园子。”
“没的污了我们这片清净地,吓到了林妹妹和姐姐们。”
宝玉稚气的话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贾母轻轻拍着宝玉的后背,安抚着自己受惊的宝贝孙子,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那最后一丝属于血脉亲情的温度,也彻底消散了。
一个不受控制的孙子。
一个浑身戾气的武夫。
一个能让宝玉感到害怕的“隐患”。
那就绝对不能让他活着,踏进荣国府的大门一步。
与此同时,王夫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对角落里的周瑞家的,递去了一个阴冷的眼色。
周瑞家的心领神会,躬着身子凑了过去。
王夫人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淬了毒的蛇信。
“立刻,给你舅爷王子腾送一封密信。”
“就说,那屹哥儿在边关拥兵自重,不知礼数,仗着一身武力变得骄横跋扈,恐为家族之祸。”
“让他……在巡边的时候,想个法子。”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底的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把这个隐患,永永远远地,留在辽东。”
说完,她重新坐直了身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她看来,这本不是一件难事。
她的兄长王子腾,如今是九省都检点,巡阅边关,手握生大权。
要捏死一个刚刚冒头,基未稳的毛头小子,岂不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