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来访后,陆府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陆鹤鸣加派了府中护卫,明里暗里保护裴绾。他自己则更忙碌,常至深夜方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裴绾知他在查案,从不多问,只在他回府时备好热汤饭食,在他疲惫时为他按揉额角。
这晚膳,陆鹤鸣难得回得早。二人对坐用饭,他忽然道:“三后是春猎,陛下邀群臣及家眷赴西山围场。你可愿去?”
裴绾放下筷子:“春猎?妾身……不善骑射。”
“无妨,届时女眷多在营帐休憩,赏景闲谈即可。”陆鹤鸣看着她,“趁此机会散散心也好。”
他未说出口的是,将裴绾带在身边,反而更安心。
裴绾想了想,点头:“好。”
“四皇子也会去。”陆鹤鸣补充道,目光微沉,“若他接近你,不必理会,交给我应对。”
裴绾心领神会:“妾身明白。”
三后,西山围场旌旗招展,帐殿如云。皇帝御驾亲临,百官随行,热闹非凡。
裴绾与几位官员女眷同坐一处帐中。这些夫人小姐们初时还有些拘谨,见她言谈温和,便渐渐活络起来,聊起京中趣事、衣裳首饰。裴绾大多含笑听着,偶尔接几句话,气氛融洽。
帐外传来号角声,马蹄如雷。有侍女兴奋来报:“陛下开场了!诸位皇子、大人们都已上马,要去林子里围猎呢!”
女眷们拥到帐口观望。
裴绾也起身,远远看见猎场上骏马奔腾,为首一骑玄衣墨冠,正是陆鹤鸣。他身姿挺拔,引弓搭箭,箭去如流星,一头麋鹿应声而倒,赢得一片喝彩。
“陆大人好箭法!”
“裴夫人,您可真是好福气!”
几位夫人笑着打趣,裴绾脸颊微红,目光却追随着那道身影,看他策马扬鞭,看他与同僚谈笑,看他偶尔朝这边望来,隔着人群,目光相触。
他朝她微微颔首,唇角似有笑意。
裴绾心头一甜,低头抿茶。
午后,皇帝赐宴,男女分席。裴绾与几位夫人坐在一起,席间有人提起四皇子:“四殿下今猎了头白狐,毛色雪白,真是稀奇。听说要献给陛下做围脖呢。”
另一人笑道:“四殿下孝顺,陛下定然欢喜。只是不知哪位将来有福,能得四殿下青睐……”
话音未落,忽然有侍女匆匆过来,在裴绾耳边低语几句。裴绾面色微变,起身告罪,随侍女离席。
侍女引她至营帐后一片僻静树林,说是陆大人有请。裴绾心中疑惑,陆鹤鸣若要寻她,大可遣身边护卫,怎会让一个面生侍女传话?
但已走到此处,她只得跟着。越走越深,四周寂静,只闻鸟鸣。裴绾停下脚步:“陆大人在何处?”
侍女回身,脸上露出古怪笑容:“夫人稍候,殿下马上就来。”
殿下?裴绾心头一紧,转身欲走,却见林间转出一人,锦衣玉冠,正是四皇子萧玦。
“裴夫人,又见面了。”萧玦含笑走近,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夫人今这身打扮,比那更加动人。”
裴绾后退一步,垂眸行礼:“见过四殿下。不知殿下唤妾身前来,所为何事?夫君还在等候,妾身先行告退。”
“急什么。”萧玦挡在她身前,笑意未达眼底,“陆少卿正与父皇说话,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本王有些话,想单独与夫人说。”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此处僻静,恐惹非议。”
“非议?”萧玦轻笑,又近一步,“本王与夫人清清白白,何来非议?还是说……夫人心中有鬼?”
他语气轻佻,裴绾心头火起,却强自镇定:“殿下若无要事,妾身告退。”说罢转身便走。
萧玦却一把抓住她手腕:“夫人何必拒人千里?本王对夫人,可是仰慕已久。”
裴绾用力挣扎:“殿下请自重!”
“自重?”萧玦笑容渐冷,“裴绾,你当真以为,陆鹤鸣能护你一辈子?他查科举案,断我财路,这笔账,本王迟早要算。而你……”他指尖划过她脸颊,被裴绾偏头躲开。
“殿下若再不放,妾身便喊人了。”裴绾声音发颤,却强撑着与他对视。
“你喊。”萧玦嗤笑,“看是来人快,还是本王快。即便被人看见,你说,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本王?”
裴绾心沉到谷底。是了,他是皇子,她是臣妇。即便闹开,吃亏的也是她。
就在此时,一道冷冽声音响起:“四殿下好兴致,在这僻静处,与内子谈天?”
裴绾猛然转头,只见陆鹤鸣不知何时立在林边,面色冰寒,眸中怒火如实质。
萧玦松开手,笑容不变:“陆少卿来了。本王正与尊夫人探讨诗词,不想少卿也懂风雅?”
陆鹤鸣缓步走近,将裴绾护在身后,目光如刀:“臣不懂风雅,只知礼义廉耻。四殿下若无他事,臣与内子先行告退。”
萧玦眯起眼,两人目光交锋,空气中似有火星迸溅。良久,萧玦忽然笑了:“陆少卿真是护妻心切。也罢,今便不打扰二位了。”
他深深看了裴绾一眼,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裴绾腿一软,险些跌倒。陆鹤鸣揽住她,感觉到她浑身颤抖,心头怒火更盛,却强自压下,柔声道:“没事了。”
裴绾抓住他衣襟,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才来……”
“是我的错。”陆鹤鸣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背,“不该留你一人。”
他早该想到,萧玦会趁春猎下手。方才若非有护卫暗中保护,及时通报,后果不堪设想。
“他……他说你查科举案,断他财路……”裴绾哽咽道,“夫君,他会不会报复你?”
陆鹤鸣眸光冷冽:“他不敢明着来。今之事,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裴绾从他怀中抬头,泪眼朦胧:“你要做什么?”
陆鹤鸣拭去她眼泪,语气坚定:“放心,我自有分寸。但今之事,也让我明白一件事——”
裴绾怔怔看着他,心头狂跳。
陆鹤鸣喉结微动,声音低哑,“那在桃林,我唐突了。但我不后悔。”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不同于上次的轻触,这个吻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与怜惜。裴绾睁大眼,随即缓缓闭上,伸手环住他脖颈,生涩回应。
林间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掩住了缠绵的呼吸与心跳。
良久,陆鹤鸣松开她,抵着她额头,气息微乱:“绾绾,你我成婚以来,我一直以礼相待,是因为我不想勉强你。但今,我想问你——”
他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你可愿,真正做我的妻?”
裴绾脸颊绯红,眸中水光潋滟。她轻轻点头,声如蚊蚋:“愿意。”
陆鹤鸣心头大石落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回府。”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
回程马车中,二人并肩而坐,手一直相握。裴绾靠在陆鹤鸣肩头,想起方才林中那个吻,耳仍发热。
陆鹤鸣侧脸看她,少女睫毛轻颤,唇角微扬,娇羞模样惹人怜爱。他伸手,将她揽得更紧。
“绾绾。”
“嗯?”
“春猎后,我会更忙。四皇子那边,不会善罢甘休。”陆鹤鸣低声道,“你要多加小心,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裴绾点头:“我明白。夫君也要小心。”
“还有一事,”陆鹤鸣犹豫片刻,还是道,“我的人在查岳父……裴将军。”
裴绾身体微僵:“父亲他……真的与四皇子有牵扯?”
“尚未有确凿证据,但种种迹象表明,他们往来密切。”陆鹤鸣握紧她的手,“绾绾,若有一,你父亲与我立场相悖,你……”
“我信你。”裴绾打断他,抬眸,目光坚定,“夫君为民,为公义而战,无错。若父亲真与四皇子勾结,做了错事,那也是他的选择。我……我站在你这边。”
陆鹤鸣心头震动,将她拥得更紧:“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马车驶入城中,华灯初上。路过朱雀大街时,裴绾忽然指着窗外:“夫君你看,有卖糖人的。”
陆鹤鸣顺着她手指看去,果然有个老伯在街边捏糖人,摊前围了几个孩童。裴绾眼中闪着光,像极了那些孩子。
“停车。”陆鹤鸣吩咐。
他下车,不多时回来,手里拿着两个糖人,一个兔子,一个猴子。
“给你。”他将兔子递给裴绾。
裴绾接过,眼睛弯成月牙,咬了口糖人,甜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回到陆府,已是夜深。陆鹤鸣送裴绾回房,在门口驻足。裴绾脸上微热,低声道:“夫君……要进来吗?”
烛光下,她面若桃花,眸中含情。陆鹤鸣喉结微动,缓缓点头。
房门轻掩,红烛高烧。
这一夜,红绡帐暖,春宵绵长。那些试探、猜疑、不安,都在缠绵中化作乌有。他们彼此拥有,彼此交付,从身到心,彻底成为一体。
窗外月华如水,映着帐内交叠的身影,温柔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