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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管李秋英是什么反应。
事已至此,任何反思、任何言语,都太轻了,也太迟了。
时间很快到了除夕前一天,学校终于放假。
我带着朵朵去超市采购年货,在生鲜区撞见了她。
李秋英一个人,推着购物车,车里东西不多:两人份的菜,一盒包装挺精致的巧克力,是林霁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牌子。
朵朵躲在我腿后,小手拽我衣角,声音小小的:“妈妈,那个……是姥姥吗?”
我妈闻声抬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 乎刻意的平静笑容。
她拿起那盒巧克力,走到朵朵面前蹲下:
“是朵朵吧?都长这么大了,真可爱。”她把巧克力往前递,“来,姥姥给你买的。”
朵朵往后缩了缩,看向我。
“妈,”我打断她这出强装自然的戏码,“您自己多注意身体。”
“有些梦,做太久了,伤身。”
李秋英好像没听见我的话,眼神有点发飘,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买了挺多菜……小霁说他今晚回来吃饭。”
“这孩子,出国读研忙,总说回不来,这次总算肯回来了……他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了。”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超市里嘈杂的人声、背景音乐,忽然都变成了嗡嗡的耳鸣。
我看着她认真挑选排骨侧脸,看着她购物车里那双份的碗筷,看着她提到“我哥”时那自然却又空洞的神情……她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活在一个她自己造出来的世界里。
在那个世界里,我哥没死,只是出了趟远门,现在要回家了。
“妈,”我的声音涩,“我哥他……已经不在了。”
她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严厉:
“大过年的,胡说什么!你哥就是跟我怄气,跑出去散心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咒他是不是?”
她声音越拔越高,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他死了!”我压着喉咙里的颤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八年前,从家里阳台掉下去,当场死亡!葬礼您参加了,墓碑您也看到了!”
“那是意外!是意外!”她口剧烈起伏,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疯狂的执拗,
“那是假的……是你们联合起来骗我!他肯定还在生我的气,躲起来了……”
“对,他肯定是躲起来了,等我道了歉,认了错,他就会回来……”
她嘴里不停念叨着,推着购物车就要走,好像多待一秒,我那句话就会变成现实砸碎她的世界。
“哇——!”
朵朵被这阵仗吓坏了,猛地哭出声。
我妈脚步一顿,回过头。
她看了看满脸眼泪的朵朵,又看了看我。
那双眼睛里,痛苦、愤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把背挺得笔直,推着车快步消失在货架尽头。
除夕夜,家里灯火通明,春晚的声音热闹地响着。
我给哥哥的遗像前摆了饺子、糖果,还有一小块他以前爱吃的巧克力。
老公悄悄握住我的手,低声道:
“刚才……孙校长来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下午社区的人去给你妈送东西,敲半天门没反应。后来找了开锁的进去,发现她……”他顿了顿,有点说不下去。
“发现她什么?”我嗓子发紧。
“发现她做了一桌子菜,摆了两副碗筷,自己对着空 椅子说话。人家问她等谁,她说等儿子下班回来吃年夜饭。”
我老公的声音里带着不忍,“后来他们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到医院去检查。医生初步判断,咱妈有比较严重的认知障碍和应激性心理问题,具体要年后详细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