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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

侍寝的“恩宠”与落水“意外”带来的余波,并未因那“疯癫”宫女的杖毙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荡起更隐秘、更阴险的暗流。

宫中关于怡芳轩苏答应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也变了味道。明面上,无人敢再提落水之事,更不敢非议皇上亲救之举。可私底下,茶余饭后,宫女太监们交头接耳,眼神闪烁间,传递着各种暧昧难明的流言。

“听说了吗?苏答应那落水,衣衫尽湿,被皇上从水里抱出来……啧啧,那身段……”

“可不是,要不怎么皇上当晚就召幸了呢?要我说,什么意外,保不齐是有人故意……”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年轻,有本钱。这才入宫多久?就入了贵妃娘娘的眼,如今连皇上也……”

“什么本钱?不就仗着那张脸有几分像……那位吗?狐媚子手段罢了!”

“我瞧着也是。平里装得一副清高柔弱样,背地里还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勾着皇上和贵妃娘娘呢……”

流言如同长了脚的风,无孔不入。起初只是在底层宫人中流传,渐渐竟也飘到了些低位妃嫔的耳中,被她们或鄙夷、或嫉妒、或幸灾乐祸地咀嚼、传播,又添油加醋,衍生出更多不堪的版本。

月见起初并不知情。她自那夜侍寝后,身子着实不适了几,低烧缠绵,噩梦频频,加之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屈辱、惶惑与对自身处境的冰冷认知,让她越发沉默,除了每必须的晨跑站桩和太医请脉,几乎足不出户,只在怡芳轩内看书、习字、或是望着那幅《姐妹扑蝶图》绣屏出神。

是谷雨先忍不住,在外头听了些闲言碎语,回来气得眼圈通红,又不敢在月见面前说,只自己躲在角落里抹泪,被月见撞见,再三追问,才哽咽着说出些影影绰绰的话。

“她们……她们胡说!小主才不是那样的人!她们是嫉妒!是污蔑!”谷雨哭得伤心。

月见听着,起先是愕然,随即一股冰冷的怒意与荒谬感自心底升起。嫉妒?污蔑?是了,这便是深宫的法则。你得了好处,碍了别人的眼,便有的是法子让你不痛快。明的动不了你,暗地里的软刀子,一样能人。

她没有像谷雨那样愤怒哭泣,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比平更白了几分,眸中那层惯有的、氤氲的雾气渐渐散去,沉淀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她想起贵妃的话:“你若真想活下去,活得久一点,光靠本宫,是不够的。你得自己长出獠牙,学会在这狼窝里,分辨哪些是糖,哪些是裹着糖的砒霜。”

獠牙……她如今还没有。但至少,她不能再做那个只会躲在他人的羽翼下瑟瑟发抖、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知道这些话,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吗?”月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谷雨都忘了哭。

谷雨茫然摇头:“奴婢……奴婢也是听其他宫的小丫头们私下嘀咕,问她们,她们也都说不清,只说好像……好像是从西六宫那边先传开的。”

西六宫?那里住的多是些低位嫔御,位份最高的也不过是个不得宠的贵人。月见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可能与自己有过节,或是可能因她“得宠”而嫉恨的人。李婕妤尚在禁足,且经过上次玉镯之事,应当不敢再轻易出手。其他人……她位份低,平又深居简出,接触实在不多。

“去请晚棠姐姐来一趟,就说我有些闷,想请她来看看。”月见对谷雨道。

顾晚棠很快便来了,还带来了新制的宁神香。月见屏退左右,只留晚棠一人在内室。

“晚棠姐,”月见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近宫中有些关于我的……不好听的传言,你可曾听闻?”

顾晚棠脸色微变,叹了口气,点点头:“我也听到些风声,正想寻个机会提醒你。说得……很难听。月见,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不过是……”

“我不往心里去。”月见打断她,目光沉静,“但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晚棠姐,你在太医院走动,与各宫送药请脉的宫女太监或许有些交情,可否……帮我悄悄打听一下,这流言最初是从哪个宫苑,或是经何人之口传出的?不必打听得太明显,只需留意即可。”

顾晚棠看着她沉静却坚定的眼神,心中震动。眼前的月见,似乎和病榻上那个苍白脆弱、需要人呵护的妹妹有些不同了。她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我试试。太医院那边,负责给西六宫几位主子请脉的医女和药童,我确实认得两个,或许能探出些口风。但你千万小心,莫要主动招惹,打听时也需极谨慎。”

“我明白,多谢晚棠姐。”月见感激地握紧她的手。

(二)

顾晚棠的打听并未持续很久。三后,她便悄悄带来消息:流言的源头,似乎隐约指向西六宫永和轩的一位刘选侍。这刘选侍与月见同批入宫,家世平平,容貌中上,入宫后一直寂寂无闻,并不得宠。但近,她宫中一个名唤彩月的贴身宫女,与各宫下人往来颇为活跃,尤其爱与些嘴碎的婆子、小太监一处吃酒闲话。而最初那些关于月见“湿身勾引”、“狐媚手段”的污秽言语,便是从这彩月口中“不经意”漏出,又经那些婆子太监添枝加叶,迅速扩散开来的。

“刘选侍?”月见蹙眉,在记忆中搜寻这个人的样貌,只记得是个眉眼细长、看人时目光有些闪烁的女子,在储秀宫时便不太合群。“我与她并无过节,甚至不曾说过几句话。”

顾晚棠低声道:“我让相熟的医女借送安神汤药的机会,去永和轩略坐了坐。听那儿的粗使婆子私下抱怨,说刘选侍近脾气越发大了,对用度也挑剔起来,嫌内务府送来的胭脂颜色不够鲜亮,衣料不够时新,前几还发了好大一通火,砸了个茶盏,说‘同样是选侍,凭什么人家就能用上贡的锦缎,戴得上好的珠花’。”

月见心中一动。同样是选侍……是在指自己吗?因着贵妃的照拂和皇上的赏赐,怡芳轩的用度在低位妃嫔中确实算得上乘,尤其是衣料首饰,内务府从不敢怠慢,送来的都是上好的。难道就因为这区区用度差异,便值得对方如此处心积虑散布流言,毁她名节?

不,或许不止。月见想起中秋宴上,柳云舒一舞惊人,得了帝后赞赏;沈静姝画作出众,亦得青睐。而自己,虽无出众才艺,却因着与弄箫相似的容貌,得了贵妃庇护,又因落水之事,阴差阳错入了皇帝的眼……在这些同样出身不高、渴盼君恩而不得的低位妃嫔眼中,自己恐怕早已成了扎眼的存在。刘选侍或许只是其中一个,将那份不得志的怨气与嫉恨,发泄在了她这个看似“好运”的靶子上。

“我知晓了,多谢晚棠姐。”月见心中有了计较。

她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去求贵妃做主。她知道,单凭晚棠打听来的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难以给刘选侍定罪,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是被反咬一口。而且,她也不想事事依赖贵妃。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一个让刘选侍无法抵赖、且能一击即中的契机。

接下来的几,月见仿佛对宫中的流言蜚语浑然未觉,依旧每晨跑站桩,按时喝药,偶尔去给皇后、贵妃请安,态度恭谨如常。只是暗中,她让谷雨和小满格外留意永和轩那边的动静,尤其是那个叫彩月的宫女,与哪些人来往密切,何时当值,有何异动。

同时,她也开始“不经意”地,在每去毓庆宫请安,或是贵妃偶尔来怡芳轩时,流露出些许郁郁之色,眉眼间带着强忍的委屈与疲惫。一次贵妃问起她“脸色怎的这般差”,月见垂眸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许是夜里没睡好,总是惊梦,让娘娘挂心了。”

她并未诉说任何委屈,但那隐忍的神态,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已足以让有心人看出端倪。

贵妃何等精明之人,宫中流言她岂会不知?只是月见不哭不闹,她也乐得看看这“小东西”会如何应对。如今见她这般情状,心中那点因月见“惹事”而生的薄怒,倒被一种复杂的、近乎“孺子可教”的审视取代了。

这,月见“偶遇”了毓庆宫负责打理库房、偶尔也帮着檀云处理些琐事的一个中年太监,姓胡,人称胡公公。胡公公为人谨慎,但有个贪杯的毛病。月见让谷雨“无意”间送了一小壶御赐的、味道清甜不易醉的果子酿给他,说是自己喝不了,放着也是浪费。

胡公公推辞不过,收下了。过了两,月见又“恰好”在去毓庆宫的路上遇见他,闲聊般提起:“胡公公近可忙?听说内务府新到了一批江南的绡纱,轻薄透气,最是适合夏,各宫都在争抢呢。也不知我们怡芳轩,能分得几匹。”

胡公公多喝了两杯月见的果子酿,话也多了些,笑道:“苏小主放心,有娘娘在,内务府那些奴才岂敢短了怡芳轩的?倒是有些地方,位份不高,心气却不小,前儿还为了两匹云锦和一副赤金头面,跟内务府扯皮,嫌不是时新的花样,闹得怪难看的。”

月见心中一动,状似无意地问:“哦?是哪位姐姐这般……有兴致?”

胡公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还能有谁,西边永和轩那位刘选侍呗。也不知最近走了什么运道,手头似乎阔绰了些,总想置办些鲜亮行头。要奴才说,这人啊,还得认清自己的本分,不是那个位份,强求那些,反倒惹人笑话。” 他顿了顿,又似想起什么,“不过说来也怪,刘选侍娘家并不显赫,按理说,月例银子有限,她这般花费……难不成是家中贴补?”

月见微微一笑,不再多问,只道:“多谢公公提点。我只是随口一说,公公莫要放在心上。”

告别胡公公,月见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刘选侍用度异常,突然“阔绰”,这其中定有蹊跷。是家中突然得了横财?还是……有人暗中资助,让她充当马前卒,来对付自己?

无论是哪种,刘选侍的“不本分”与“阔绰”,本身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把柄。尤其是在她刚刚散布了那些污蔑月见“狐媚惑主”、“奢靡无度”的流言之后——一个自己用度超标、行为不端的人,却来指责别人奢靡勾引,岂非可笑?

月见没有直接去揭发刘选侍。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即便拿出这些疑点,也未必能扳倒对方,反而可能被反咬诬陷。

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数后,贵妃萧弄玉翻阅内务府送上的、关于各宫春用度结算的册子时,“无意间”发现永和轩刘选侍的名下,近两月的开支颇有些不合理之处。添置的衣料首饰远超其位份常例,且有几笔开销的账目含糊不清,像是从别处挪用的。

萧弄玉是何等人物,后宫这些鬼蜮伎俩她见得多了。她立刻敏锐地察觉到,这不仅仅是简单的“不本分”。联想到近宫中关于月见那些龌龊流言,以及隐约查到与永和轩宫女的关联,她心中冷笑,已然明了。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将册子上有疑点的几处,用朱笔轻轻圈了出来,然后将册子递给檀云,淡淡道:“去告诉内务府,刘选侍用度逾制,账目不清,着其闭门思过一月,罚俸半年。身边宫人监管不力,尤其那个叫彩月的,杖二十,调去辛者库做苦役。让她们都好好学学,什么是宫规,什么是本分。”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顺便告诉刘选侍,若还想在宫里留条活路,就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该收的东西,不该说的话,都给本宫清理净。否则,下次就不是闭门思过这么简单了。”

“是。”檀云领命而去,心中暗叹娘娘手段利落。这番处置,明面上是惩戒用度逾制,实则是敲山震虎,既断了刘选侍的财路(若有),也狠狠打了她的脸,更警告了背后可能之人。而将彩月调去辛者库,则是直接拔除了散布流言的源头之一。

消息传到怡芳轩时,月见正在窗下临帖。谷雨欢喜地进来禀报,说刘选侍被贵妃娘娘罚了,那个乱嚼舌的彩月也被打发去了辛者库。

月见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问道:“贵妃娘娘可还说了别的?”

谷雨想了想:“檀云姑姑传完话就走了,倒没多说。不过,听说刘选侍接旨时,脸都白了,差点晕过去呢!”

月见放下笔,看着宣纸上自己尚且稚嫩却已见风骨的字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平静。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借贵妃之手,既惩治了刘选侍,敲打了背后可能之人,也保全了自己,未亲自下场沾染污秽。

更重要的是,她向贵妃,也向这深宫里的其他人,展示了她的“成长”——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需要全然庇护的稚儿。她开始懂得观察,懂得借力,懂得在这吃人的地方,用合乎规则的方式,保护自己,并给予挑衅者应有的回击。

(三)

处置了刘选侍的次,贵妃萧弄玉来了怡芳轩。月见正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站着桩,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背脊挺得笔直。

萧弄玉没有打扰她,只抱着雪团儿,站在廊下看了片刻。直到月见收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看到她,连忙行礼。

“免了。”萧弄玉走过去,目光在她沉静却难掩苍白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她因练功而微微泛红、却稳如磐石的手上,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刘选侍的事,听说了?”她淡淡问。

“是,臣女听说了。谢娘娘为臣女做主。”月见垂首道。

萧弄玉嗤笑一声:“为你做主?本宫是整顿宫规,处置不守本分的奴才。”她顿了顿,看着月见低垂的眼睫,忽而语气微缓,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赞许的意味,“不过……你这次,总算长了点脑子。知道什么东西该看,什么东西该说,什么东西……该让本宫知道。”

月见心头微震,知道贵妃看穿了她那点“不经意”的引导。她抬起头,迎上贵妃深邃的目光,轻声道:“臣女愚钝,只是不想……总是让娘娘心,更不愿因臣女之故,让娘娘烦忧。”

萧弄玉看着她清澈却已不见惶恐的眼睛,静默片刻,忽然伸出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就像对待雪团儿淘气时一样。

“记住这种感觉。”她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与严厉,“下次再有人惹你,不必等着本宫出手。只要占着理,不落人把柄,该咬回去的时候,就别犹豫。这宫里,忍气吞声,只会让人以为你好欺负。”

“……臣女谨记娘娘教诲。”月见抚着被弹的额头,那里并不疼,反而有种奇异的暖意。

“嗯。”萧弄玉不再多说,逗了逗怀里的雪团儿,转身走了。走到月洞门边,又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明让檀云带你去本宫库里,挑两匹鲜亮料子做春衫。年纪轻轻的,整天穿得素净,像什么样子。”

月见怔了怔,望着贵妃绯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四)

刘选侍被罚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顾晚棠、沈静姝、柳云舒耳中。四姐妹再次小聚怡芳轩,气氛却与往有些不同。

柳云舒最是解气,拍手笑道:“该!让她乱嚼舌!贵妃娘娘罚得好!看以后谁还敢胡说八道!”

沈静姝依旧沉静,只是看着月见,眼中多了几分深思与欣慰,她轻声道:“月见,你此事处理得……很好。” 她没说“很好”在哪里,但彼此心照不宣。

顾晚棠拉着月见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叹道:“月见,你……似乎有些变了。”

月见回握她的手,笑容浅淡,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与坚定:“晚棠姐,我只是……不想总是被护着,躲在后面。我也想像你们一样,能保护自己,甚至……有朝一,也能护着我想护的人。”

顾晚棠眼眶微热,用力点头:“好,这才是我们的月见。”

沈静姝亦微微颔首:“该如此。在这深宫,一味柔善,便是将刀柄递于他人之手。你能想通,是好事。”

柳云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不太明白月见具体做了什么,但见姐妹们都赞同,也用力点头:“月见姐姐本来就聪明!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们姐妹一起想法子!”

四个女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窗外春光明媚,海棠树上已绽出星星点点的嫩红花苞。深宫寒意料峭,但这份并肩而立的温暖与支撑,让她们彼此的心,都多了几分直面风雨的勇气。

(五)

养心殿。

皇帝赵珩批阅奏折的间隙,高德忠低声将近后宫这桩“小事”禀报了一番,言语间未加任何评判,只陈述了刘选侍因用度逾制被贵妃罚闭门思过、其宫女被贬,以及宫中关于苏答应的流言随之平息的结果。

赵珩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高德忠:“贵妃罚的?”

“是。贵妃娘娘以整顿宫规为由,直接处置了。并未深究流言之事,但永和轩那个多嘴的宫女被调去了辛者库,流言便也无人再敢传了。”高德忠垂首道。

赵珩若有所思,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自然知道那些流言,也猜到背后少不了推手。只是他懒得为这等小事费神,原本想着若闹得不像话,再让皇后或贵妃出面弹压便是。没想到,贵妃出手如此脆,而那个苏答应……

“苏氏……有何反应?”他忽然问。

高德忠略一思索,道:“苏答应自始至终未曾就流言之事向任何人诉苦或申辩,依旧每请安、将养身子,安分守己。倒是……贵妃娘娘处置了刘选侍后,苏答应去毓庆宫谢恩,据说神态恭谨,并无得意之色。宫中如今都说,苏答应年纪虽小,倒是个沉稳的,经了事,也不慌不乱。”

“沉稳?”赵珩重复这个词,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是沉稳,还是……学会了借力打力,聪明地避开了风口浪尖?他想起那夜侍寝时,她隐忍的颤抖和紧闭的眼,又想起荷花池边她狼狈脆弱却强作镇定的模样。这个看似柔弱、像极了弄箫的少女,内里似乎并不全然是弄箫那般天真不谙世事。

有点意思。

“前内务府不是新进了一批江南的妆花缎吗?挑一匹颜色清雅不俗的,赏给怡芳轩苏答应。就说是……朕赏她,性子沉静,堪为宫嫔典范。”赵珩淡淡道。

“嗻。”高德忠躬身应下,心中明了。皇上这赏赐,与其说是奖赏“沉稳”,不如说是一种默许,甚至是对她此次“应对得当”的某种……认可?至少,皇上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并且,似乎并不反感。

(六)

辛者库。

阴暗湿的院落里,彩月穿着粗糙的灰色罪衣,蓬头垢面,正费力地搓洗着一大盆散发着馊味的衣物。手上是方才行刑留下的红肿淤痕,一动就钻心地疼。耳边是其他罪奴的斥骂与鞭笞声。

她眼神怨毒地盯着浑浊的污水,牙齿咬得咯咯响。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过是替主子说了几句话,办了点儿事,竟会落得如此下场!主子被禁足罚俸,脸面丢尽,而自己更是被发配到这鬼地方做苦役,永无出头之!

“都怪那个苏答应!”她嘶哑地低语,充满恨意,“装得一副无辜样,背地里却使这般手段!贵妃娘娘也是……竟为了她,如此狠心!”

旁边一个同样在洗衣的老罪奴瞥了她一眼,嗤笑道:“新来的,少说两句吧。在这地方,恨谁都没用,保住小命才是正经。苏答应……那也是你能议论的?人家如今可是入了皇上和贵妃眼的,手段能差了去?我劝你,老实活,别再生事,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彩月浑身一颤,想起贵妃那冰冷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处置,心底的怨恨被更深的恐惧取代。可她终究意难平,只能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

“苏月见……你等着!今之仇,我记下了!总有一……总有一……”

然而,她的诅咒,在这深宫最底层、最肮脏的角落里,微弱得如同蚊蚋,瞬间便被更多痛苦的呻吟与绝望的叹息淹没。而那个她所怨恨的“苏答应”,此刻正接过皇上赏赐的、光华流转的妆花缎,在怡芳轩温暖的春光里,对着绣屏上扑蝶的少女,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清醒坚定的笑容。

深宫之路漫长,危机四伏。但这一次,她靠着自己,迈出了第一步。虽稚嫩,却坚实。往后,她还会遇到更多的“刘选侍”,更多的明枪暗箭。但至少,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引颈待戮的苏月见了。

她是苏月见。是会在深宫里,努力活下去,并试着长出獠牙的苏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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