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三分,安霂熙在手机震动的前一秒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去关闹钟,而是先躺在床上,做了三件事:第一,听窗外的声音——雨停了,有鸟叫,远处有早班公交驶过的引擎声;第二,感受身体的状况——后脑的钝痛还在,但减轻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第三,在心里默念今天要做的事的清单。
一、上学。
二、上午十点养老院见张桂芳。
三、下午送外卖。
四、整理昨晚的数据。
清单清晰,有条理,像一副骨架,能把一整天撑起来。这是他从六岁之后就养成的习惯——把生活切割成可管理的小块,每块都有明确的目标和流程。失控的生活需要秩序,而秩序需要精确到分钟的计划。
他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平板。屏幕亮起,灵狐的界面自动弹出昨晚的数据汇总报告:
**异常事件记录-2026年2月3**
**时间:21:48-22:17**
**地点:梧桐街117号周边/607室内**
**能量异常:3级(最高5级)**
**音频异常:确认(关联“霜月”样本)**
**视觉异常:疑似(淡蓝微光)**
**物理异常:温度骤降2℃**
**后续追踪:养老院预约已确认(今10:00)**
**风险评估:中高(建议避免夜间单独前往)**
安霂熙的手指在“关联‘霜月’样本”那一行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滑开。他打开另一个程序,那是他自己写的数据可视化工具——把灵狐采集到的所有原始数据转换成三维波形图、频谱图和热力图。
屏幕上,梧桐街117号的三维模型浮现出来,是用公开的建筑图纸和昨晚的扫描数据合成的。模型很粗糙,但关键部位标出了数据采集点:楼道、607门口、门缝、室内推测位置……
每个点都连着一条数据线,像蛛网。
而网的中央,607室的位置,所有的线都指向一个东西——那个0.7赫兹的低频脉冲。它在频谱图上是一笔直的竖线,稳定得可怕,完全不像自然现象该有的波动。
“灵狐,”安霂熙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分析这个脉冲的可能来源。按可能性排序。”
“正在分析……可能性排序如下:
1. 机械振动(如大型设备、管道共振)——可能性15%。不支持点:该区域供水供电管道已切断三年。
2. 地质活动(如微型地震)——可能性8%。不支持点:脉冲过于规律,且未检测到其他地震波。
3. 人为制造(如隐藏的电子设备)——可能性25%。不支持点:热成像未发现发热源。
4. 未知能量场涉——可能性52%。备注:此分类为残余分类,包含所有现有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
未知能量场。
安霂熙盯着那四个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在昏暗的房间里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身体面对无法归类的事物时本能的反应,像是大脑在说:这东西不该存在,我们需要把它放进一个盒子里,贴上标签,然后锁起来。
但他没有盒子。
只有更多的问题。
他关掉可视化界面,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这几年收集的所有“异常事件”记录。一共十七个文件,每个都以期和地点命名,按时间排序。最早的一个是四年前,深南市地铁三号线“幽灵车厢”事件——有乘客报告在末班车上看到一整节空车厢,但监控显示那节车厢本不存在。
安霂熙把昨晚的数据打包成一个新文件,命名:“20260203_梧桐街117号_哭声与蓝光”。然后拖进文件夹。
文件夹自动更新了索引。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提示:“检测到模式匹配——建议查看关联档案。”
他点开提示。
屏幕上并列弹出两个文件:昨晚的档案,和另一个三年前的档案——“20230211_旧城改造办公室火灾现场_无法解释的哭声”。
安霂熙的心脏收紧了一下。
他点开三年前的档案。里面是新闻报道的截图、现场照片、以及几段模糊的音频——那是火灾被扑灭后,消防员在现场用执法记录仪录到的。视频里,烧焦的废墟还在冒烟,几个消防员在清理残骸,然后……
然后背景音里,确实有哭声。
很微弱,像是从很深的瓦砾底下传出来的。当时媒体解释说是风吹过废墟孔洞的声音,或者某种动物的叫声。但安霂熙用音频分析软件处理过,那声音的频率特征和人声的匹配度超过70%。
而那个火灾现场,距离梧桐街117号只有两个街区。
更关键的是,火灾发生的时间:2023年2月11。
正好是“霜月之灾”十周年。
安霂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是微缩的星系。
他需要更多的数据。
更多的点,才能连成线。更多的线,才能织成网。
而网的中心……
“哥,你起了吗?”
敲门声和安霂琳的声音同时响起,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思绪。安霂熙迅速关掉所有界面,平板切回普通的新闻页面。然后才说:“起了,进来吧。”
门开了。安霂琳穿着校服——深蓝色的上衣,白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发绳是黄色的,上面有个小向葵。她今年十二岁,刚上初一,个子已经快到他肩膀了,但脸还是圆圆的,带着没褪净的婴儿肥。
“爸让你吃早饭,”她说,眼睛却盯着他手里的平板,“哥,你又在看那些奇怪的东西?”
“没有,看新闻。”安霂熙把平板放到一边,起身,“你吃过了?”
“吃了,爸做的煎蛋,有点焦。”安霂琳皱皱鼻子,“他说是你昨晚回来太晚,他等得走神了。”
安霂熙笑了笑,揉揉她的头:“今天放学我去接你?”
“不用,我跟同学一起走。”安霂琳说,但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不过……哥,你能不能早点回来?昨晚我做噩梦了。”
安霂熙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梦?”
“还是那些……墙啊,线啊。”安霂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但昨晚更清楚了。我梦见墙里真的有人在说话,声音被拉得很长,像……像面条一样。然后那些面条缠在一起,打了个结。”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安霂熙很熟悉的东西——困惑,还有一点点恐惧。那是小孩子面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时的表情,像是看到蚂蚁排成奇怪的队形,或者云朵变成怪兽的形状。
“就是个梦,”安霂熙说,声音放轻,“梦都是假的。”
“可是感觉很真。”安霂琳固执地说,“而且……而且我醒的时候,觉得枕头是湿的。不是汗,是……像是哭过。”
安霂熙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揉了揉她的头:“可能是流口水了。快去上学吧,要迟到了。”
“哦。”安霂琳转身要走,又回头,“哥,你今天脸色好差,昨晚没睡好吗?”
“睡得挺好。”安霂熙推着她往门口走,“赶紧的,别让同学等你。”
门关上了。安霂熙站在原地,听着妹妹下楼的脚步声,轻快,规律,像一首熟悉的歌。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他才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平板。
屏幕亮起,新闻页面还在,头条是“深南市旧城改造二期工程即将启动,涉及梧桐街等五个片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平板。
早餐果然有点焦。煎蛋的边缘黑了一圈,培也过了火候,嚼起来像树皮。黄言真坐在对面看早报,报纸翻得哗哗响,头也不抬:“今天早点回来,晚上炖排骨。”
“爸,我晚上可能要晚点,”安霂熙说,“有个同学的作业要一起做。”
“哪个同学?”
“林九笙。”
黄言真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暂,但安霂熙能感觉到里面的重量——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或者,有没有隐瞒更重要的事。
“几点?”黄言真问。
“八九点吧。”
“八点半之前回来。”黄言真放下报纸,拿起筷子,“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还有,别老麻烦人家小林,他家里忙,别耽误人家正事。”
“知道了。”
对话到此结束。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越来越响的市井喧嚣——上班族匆匆的脚步声,汽车的喇叭声,远处学校的上课铃声。
一种坚固的、不容置疑的常。
安霂熙吃完最后一口煎蛋,起身收拾碗筷。黄言真还在看报纸,翻到财经版,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走势图。
“爸,”安霂熙突然说,“你还记得三年前旧城改造办公室那场火灾吗?”
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刷着碗碟。哗哗的水声里,黄言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看到新闻说二期工程要启动了。”
“嗯,是有那场火。”黄言真的语气很平淡,“烧了不少档案,挺可惜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安霂熙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听说那场火挺怪的,烧得很彻底,但周围建筑一点事都没有。”
“消防队救得及时吧。”黄言真合上报纸,站起身,“我上班去了。碗放着,我回来洗。”
“我来就行。”
黄言真没再坚持。他穿上外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安霂熙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安霂熙站在厨房里,看着手里的碗。瓷碗洁白光滑,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去年不小心磕的。他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碗柜,关上柜门。
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上午八点四十分,安霂熙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上的数学公式。老师正在讲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标准的波形图——正弦曲线,平滑,规律,可以精确计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没有记笔记,而是画着一张草图:梧桐街117号的结构简图,标注着数据采集点和脉冲频率。草图的边缘,他写了几行小字:
墙会记住。
墙会学。
墙会哭。
然后打了个问号。
“安霂熙,”同桌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老师看你呢。”
他抬起头。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眼神明显不太满意:“安霂熙,你说说,这个函数的周期是多少?”
安霂熙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公式。y = 2sin(3x + π/4)。很简单,周期是2π除以3,约等于2.094。
但他脱口而出的是:“0.7赫兹。”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低低的笑声。
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赫兹?我问的是周期,单位是弧度或者度数,不是频率。”
“抱歉,”安霂熙说,“周期是2π/3。”
“坐下吧,认真听讲。”老师摇摇头,转身继续写板书。
安霂熙坐下,手指在桌下悄悄握紧。同桌凑过来,小声说:“你昨晚没睡好吧?魂不守舍的。”
“嗯,没睡好。”
“又熬夜打游戏?”
“算是吧。”
对话结束。安霂熙重新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的草图。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0.7赫兹”那几个字上摩挲,指腹能感觉到圆珠笔油墨微微凸起的质感。
然后他拿出手机,在课桌底下给林九笙发了条消息:“养老院那边,帮我查一下火灾档案。三年前,旧城改造办公室。”
几秒后,回复来了:“大哥,我在上课!而且那是政府档案,你以为我家开档案馆的啊?”
“你爸的公司不是承接过旧城改造的测绘吗?应该有内部资料。”
“……安霂熙,你这种利用朋友家资源还理直气壮的态度,我很欣赏。等着,我试试。”
“谢了。”
“别谢,午饭我要吃双份刺身。”
安霂熙收起手机,重新抬起头看向黑板。老师还在讲三角函数,波形图一道接一道,像是永远画不完的海浪。
而他的脑海里,那些波形开始扭曲。
正弦曲线变成了0.7赫兹的脉冲线。
平滑的波峰变成了门缝底下渗出的蓝光。
标准的周期变成了安霂琳描述的“声音的面条”。
混乱。
他需要秩序。
下课铃响了。安霂熙第一个冲出教室,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图书馆。图书馆顶楼有个很少有人去的角落,放着过期的报纸和杂志,还有一台可以访问校内数据库的老旧电脑。
他坐在电脑前,登录自己的账号,打开搜索界面。
关键词:梧桐街117号。
关键词:哭声。
关键词:墙。
关键词:旧城改造办公室火灾。
关键词:霜月之灾。
搜索结果一条条跳出来。大部分都是无关的新闻,社区公告,或者早就过时的论坛帖子。他快速浏览,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捕捉着可能有用的信息。
然后他停住了。
在某个本地历史论坛的存档页面里,有一条七年前的帖子,标题是:“有人记得梧桐街那个总在半夜哭的老太太吗?”
发帖人ID叫“夜游神”,注册时间很短,只发了这一条帖子:
“我以前住梧桐街119号,她说隔壁117号六楼有个老太太,老伴死得早,无儿无女。老太太身体不好,有肺病,夜里经常咳得睡不着,就坐在窗边哭。不是大哭,就是那种……压抑的啜泣。说,那哭声听了让人心里发毛,不像活人的声音。
后来老太太死了,房子空了很久。但说,有时候半夜还能听到哭声,从117号六楼传出来。她说墙把声音记住了。
我那时候还小,觉得迷信。但现在想想,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像是在讲鬼故事。
她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帖子下面只有三条回复。一条是“楼主编得不错”,一条是“梧桐街那一片确实邪门”,还有一条是:“117号607室?我姨夫是拆迁办的,他说那间屋的评估报告一直没做下来,因为每次去测量,仪器都会出问题。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安霂熙把这条帖子截图保存。发帖时间是2019年3月——正好是陈美娟(607室原住户)去世后四个月。
墙把声音记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图书馆顶楼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旋转,像微型的漩涡。
安霂熙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而复杂,像是某种地图,或者某种电路图。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也藏着某种“记忆”——不是大脑的记忆,是更深层的、细胞级别的记忆。那些对特定频率的反应,那些莫名其妙的刺痛,那些碎片化的画面……
像是身体在试图告诉他什么。
但他听不懂。
他只能收集数据,分析,归类,试图从混乱中找出规律。像是用网去打捞水底的影子,捞上来的永远只是碎片。
电脑屏幕自动暗了下去,进入休眠状态。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脸——有点模糊,有点扭曲,像是水中的倒影。
安霂熙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彻底黑掉。
倒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