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出息了。
我平静地点点头,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
「知道了,替我谢谢沈厂长。」
小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忙说:
「素云姐您真是深明大义,厂长也是为了您好。」
为了我好。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我住了二十年的单身宿舍。
房间很小,一张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个铁皮柜子,就是全部家当。
墙上挂着一个破了角的木头小马,是沈聿小时候缠着我,我用碎木料给他雕的,他说那是他的「千里马」。
桌上压着一本补了又补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是我陪着他熬夜复习,一页页翻烂的。
这些,他都不需要了。
新厂长的办公室宽敞明亮,灯火通明,前途无量。
我的东西很少,一个帆布包就装完了。
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就是一套用布仔细包好的绣花针和各色丝线。
那是我师母,也就是老厂长的妻子,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手把手教我的。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上忽然落起了细雨,冷得像针。
老邻居张婶打着伞,看见我背着包,惊讶地问:
「素云,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把包往上提了提,脸上挤出一个笑,撒了我这辈子第一个那么从容的谎:
「去锦州。我一个亲戚在那边开了个大厂子,请我去做技术指导呢。」
「哎哟!那可是大好事啊!」张婶立刻羡慕起来,「我就说你素云有本事,这下可算出人头地了!」
我笑着和她道别,没让她送。
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我没打伞,任由那点冰凉浸透皮肤。
走到厂门口,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栋亮着灯的办公楼。
二楼厂长办公室的窗边,仿佛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才发现,那不是人影,只是一盆为了挡雨,临时搬到窗台的君子兰。
我自嘲地笑了笑,拉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里。
2
火车哐当哐当,载着我这个被时代抛下的人,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锦州,自古以丝绸闻名。
可我到了才知道,沈聿口中的「远房亲戚」,只是他托厂里一个驻锦州办事处的采购员。
那人见到我,客气地把我领到一家小招待所,又给了我一百块钱,任务就算完成了。
「林大姐,沈厂长交代了,您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他说得场面,但眼神里的敷衍藏不住。
「不过您也知道,我这工作忙,您最好还是……自己多想想办法。」
我明白,我成了一个无的浮萍,一个需要「自己想办法」的麻烦。
身上的钱不多,我不敢住招待所,在城南一个老旧的筒子楼里,租了个最便宜的顶楼阁楼。
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雨天屋顶还漏水。
可这是我的落脚地。
我不能坐吃山空。
我想起了我的手艺。
师母曾说,我这手苏绣,放在过去,是能进贡给宫里的。
我花了两天两夜,用我带来的最好的丝线,绣了一方「百鸟朝凤」的手帕。
那凤凰的羽毛,用了几十种颜色的丝线,在光下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我把它拿到锦州最热闹的百货大楼门口去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