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岚却向前一步，离兄长更近些：“正因我是皇后，有些事才必须去做。哥，这不仅是为了那些灾民，更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夏。”
她抬眼，目光望向城外无尽的黑暗，“这聚集而来的十万人，若是运用得当，或许还能为陛下，拖住秦破天一些时。”
林崇山浑身一震。
利用灾民阻滞大军？
这确实是他未曾想到过的道路。
“可是陛下知道你的打算吗？他同意这么做？”
林清岚摇了摇头：“尚未与陛下商议。我也是方才想到。”
“那便不行！”林崇山断然拒绝，“没有陛下的明确旨意，我绝不能放你出城，更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陛下给我的命令很清楚：紧闭城门，严加戒备，不许任何人出入！皇后娘娘，你别让我为难。”
他说着，转头对身后的亲兵吩咐：“来人，护送皇后娘娘回宫，务必确保娘娘凤驾安然。”
林崇山改换了称呼。
“林将军！我可以不出这城门。”
林清岚紧接着道：“但是，我必须留在这里，亲眼看着这些粮食发下去，至少要知道，它们被用在了何处，起到了怎样的作用。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作为皇后，此刻唯一能切实为陛下、为百姓做的事。”
林崇山顿感头疼。
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骨子里极其倔强，认准的事很难回头。
他并非不懂她话中的道理，甚至心底也承认，若真能利用这十万灾民形成阻滞，或许真能为京城赢得喘息之机。
可他一想到陛下提及“扫平六国”时那奇异的笃定，总觉得陛下手中或许握有更稳妥的后手。
在得到陛下明确首肯之前，他绝不能让林清岚涉险。万一出了半点差池，这责任他担不起，更不愿担。
那是他从小呵护到大的亲妹妹。
林崇山内心挣扎了片刻，终于退让了一步：“可以。你可以留在城上观瞧，但必须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而且，只能看，不能有任何预举动。一旦情况有异，你必须立刻随我离开。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林清岚唇角微扬，点了点头：“好，都听兄长的。”
林崇山不再耽搁，立刻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士兵们迅速行动，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架起数口大锅，后勤兵将粮食倒出，与清水一同注入锅中。
柴火噼啪作响，很快，一股属于谷物的熟香气味便在夜风中弥漫开来，飘向紧闭的城门之外。
粥煮熟后，林崇山亲自点了一队精锐。
这些士卒顶盔贯甲，手持长矛盾牌列阵于将开的城门之后，作为万一发生冲击时的第一道铁壁。
粥成，挥手示意。
城门开一道缝隙，仅容数人并排通过。
重甲士兵率先踏出，在外迅速结成一道半圆形的防御阵线，长戟斜指前方，盾牌并拢，沉默而极具压迫感。
随着城门开启，那粥米的香气更加清晰地飘散出去。
城外黑压压的人群起了动，原本死气沉沉的人们，一个个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住了城门内那热气蒸腾的大锅和士兵手中盛粥的木勺。
那眼神里燃起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饥渴。
若非前方那堵钢铁壁垒的威胁，恐怕早已有人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了。
“陛下仁德！皇后娘娘慈心！体恤尔等饥寒，特命我等在此施粥！每人一碗，领了便退！喝完粥后，有力气的便自行散去，莫再滞留京城脚下，朝廷再无余粮可济！听明白了没有？”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人群中先是片刻死寂，随即响起了卑微感激的声浪：
“谢陛下隆恩！”
“皇后娘娘慈悲！”
“谢皇上，谢娘娘！”
一口口大锅被抬到门边，兵士们维持着队列，开始将稀薄的粥水，分到一个个伸来的破碗或手中。
林清岚在城墙上，静静望着下方。
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实。
这两万斤粮食，几乎是目前能从京城各处挤出来的极限。
倒进十万人张开的嘴里，连个像样的响动都听不见，就没了。
此刻，李沛那句“十万人张着口要吃饭”的话，她才真正明白。
不是数字，不是奏折上轻飘飘的一句“灾民甚众”，而是活生生的饥饿与绝望。
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吞噬着本就不多的希望。
天色亮起。
终于，最后一点粥水分发完毕，铁锅被撤下，重甲士兵井然有序地退回城门之内。
一部分灾民，或许是那碗薄粥带来了一丝气力，也或许是终于认清滞留无望，开始相互搀扶着，蹒跚着向远方挪动。
但仍有许多人蜷缩在原地，裹紧身上一切能御寒的破烂。
“现在，可以回去了？”
林清岚身上那件厚缎披风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拂动，簌簌轻响。
她最后望了一眼城外景象，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在侍女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她转身，步下城墙，登上那辆等候了一夜的青幔马车。
目送马车远去，消失在宫墙拐角，林崇山这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打算回营帐抓紧时间歇息片刻。
一名值夜的校尉已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一份密封的卷宗：
“将军，这是昨夜审讯那名煽动者的全部记录及初步核查线索。那人受刑不过，所知已尽数吐出。”
林崇山接过卷宗，入手微沉，打开看了一眼。
“备马。你亲自随我进宫，现在就去面见陛下。”
皇宫，寝殿。
李沛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刚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
不得不说，免了早朝，这睡眠质量直线上升，浑身都透着股慵懒的惬意。
宫女们鱼贯而入，动作轻柔地服侍他更衣洗漱。
龙床另一侧，苏婉儿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看来昨确实累着了。
李沛也没叫她，收拾妥当便移步外间用膳。
每的早膳依例是九菜一汤，并几样精致主食，摆满了半张桌子。
李沛执起银箸，每个菜式略尝一两口，再吃点主食，便感觉吃的差不多了。
恰在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动静，林清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的正好。”李沛放下碗，朝她招招手，“坐下，陪朕用些。”
林清岚脚步顿了顿，目光掠过桌上的食物，眼前闪过的是城墙下无数只捧着破碗的手。
她沉默地走到桌边，在李沛示意下落座，却没有动筷子。
“怎么了？脸色瞧着不好，没睡？”
林清岚：“是，臣妾昨夜未睡，去了城门处，看着将两万斤粮食熬成薄粥，分给了城外灾民。”
“哦？亲眼看过，清岚如今有什么想法？”
“陛下之前说，十万人张着嘴要吃饭，每一天的消耗都是天量，是臣妾当时思虑不周，未能体察陛下难处。”
她停顿片刻，才接着道，“两万斤粮，撒出去，连个水花都难见。臣妾错怪陛下了。”
“你能明白就好。事有轻重缓急，朕心里有数。”
李沛听着，只是又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肉，放到林清岚面前的小碟里。
“尝尝这个，御膳房今早刚送来的，火候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