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商业银行的公众号推送，在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准时发布，标题醒目——《助力小微，扎社区：我市推出“春雨计划”社区创业扶持贷款》。陈默几乎是掐着秒点开了文章。
文章内容与短信提示高度吻合：“春雨计划”面向注册经营在本市特定试点社区内的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提供额度最高50万元、期限1-3年、利率较同期LPR大幅下浮的信用或担保贷款。审批流程承诺“绿色通道”，材料齐全最快五个工作放款。更关键的是，文末提到了“商户消费贴息”试点：贷款发放后三个月内，借款人在指定的、位于贷款人经营社区范围内的商户处进行与经营活动相关的合理消费（如采购原料、设备、服务等），凭合规发票可申请额外的财政贴息补贴，进一步降低融资成本。
首批试点社区名单列在后面，陈默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所在的“温馨家园”以及相邻的“枫林苑”。文章末尾注明，具体商户名单将由各试点社区居委会与银行网点在一周内联合公布并接受商户报名审核。
“是真的。”陈默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递给身旁同样紧张等待的苏婉，“额度、利率、贴息，都对得上。试点社区也完全吻合。”
苏婉快速浏览着，眼睛越来越亮：“绿色通道，材料齐全最快五天……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抓紧，可能赶在月底前就能有眉目。还有这个贴息，如果我们的店能成为商户，那我们采购设备、装修材料、甚至第一批原料的开销，都可能享受补贴，这能省下不少钱！”
“但前提是，我们能申请到贷款，并且我们的店能成为商户。”陈默保持着一丝冷静，“申请贷款需要完整的商业计划书和经营场所证明。商户报名也需要实体店铺资质。我们现在两手空空，只有一份没落地的计划书。”
“所以，今天必须动起来。”苏婉放下手机，神情果断，“你去银行网点，把政策细节、申请材料清单、审核标准都问清楚，最好能直接找客户经理聊聊。我去找火锅店的房东或中介，无论如何，今天要拿到一个初步的意向或者至少是明确的租赁条件。同时，我们把计划书最后的部分——财务预测和风险控制——今天必须完善出来。”
两人迅速分工。陈默换上一身稍显正式的衣服，带上身份证和初步的计划书摘要，直奔离家最近的城市商业银行网点。苏婉则找出之前记录的、火锅店围挡上留下的中介电话，同时整理了一份简明扼要的“意向书”，准备去现场碰碰运气。
银行网点里，咨询“春雨计划”的人出乎意料的多。大部分是和陈默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或者是一些中年夫妻，个个脸上都带着希冀和急切。陈默排了半小时队，才轮到客户经理面前。经理姓赵，是个练的中年女性，大概一上午已经接待了无数类似咨询，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陈先生，您的方向——社区生活店——听起来不错，符合我们支持‘便民服务业态’的导向。”赵经理快速翻阅着陈默带来的计划书摘要，“但是，申请贷款最关键的是两点：第一，可行性。您的计划书需要非常扎实的市场调研、清晰的盈利模式和财务预测。第二，经营场所。我们需要看到租赁合同或者至少是具备法律效力的租赁意向书，证明您的有落地的地方。”
“租赁意向书可以吗？如果我们和房东达成了初步意向，但正式合同要等贷款批复后再签？”陈默追问。
“可以。但意向书必须条款清晰，包括位置、面积、租金、租期、双方权利义务，最好有房东的身份信息和签字。如果是通过正规中介，也需要中介盖章。”赵经理说着，递给他一份详细的申请材料清单和一张名片，“这是材料清单，您对照准备。计划书要详尽。准备好后可以直接联系我。我们针对‘春雨计划’开了专窗，审核会加快。”
“另外，关于商户贴息……”陈默想起最关键的一点。
“哦，那个。”赵经理点头，“贴息政策是为了让贷款资金更直接地回流社区，扶持社区内其他小微企业。商户名单由社区居委会和银行共同筛选，标准包括商户资质、信誉、经营是否与社区需求匹配等。申请贷款成功后，我们会提供商户的报名通道和标准。理论上，如果您的店铺成功开设并合法经营，申请成为商户是很有希望的，毕竟你们既是贷款使用者，又是社区服务的提供者，双重身份很契合政策初衷。”
这番话让陈默心中大定。他谢过赵经理，拿着材料清单快步离开银行。路上，他给苏婉打电话。
苏婉那边有些嘈杂，似乎正在街上：“我刚和中介联系上，约了半小时后在那家火锅店门口碰面。房东好像在外地，全权委托中介了。你那边怎么样？”
“政策没问题，关键是计划和场地。计划书要非常详细。场地需要有效力的租赁意向书。”陈默简要把银行的要求说了，“你现在去见中介，重点不是砍价，是争取拿到一个书面的、条款清晰的优先租赁意向书，哪怕需要我们支付一点点诚意金也行。有了这个，我们申请贷款就有了重要依据。”
“明白。我尽力。”苏婉声音沉稳。
挂断电话，陈默立刻回家，打开电脑，开始全力完善商业计划书。他据银行的要求，将之前略显粗犷的构想细化成严谨的商业文档：市场分析补充了详细的调研数据（来自他们的问卷和观察），盈利模式拆解到具体产品和服务的毛利率、周转率，财务预测做出了未来三年的现金流表和利润表，甚至考虑了不同的营收情景。他还特意强调了的社区属性、创造就业（哪怕初期只是家庭成员）和社会效益，以契合“春雨计划”扶持社区小微企业的政策精神。
这是一项庞大而枯燥的工作，需要极度的专注和耐心。陈默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偶尔停下来查阅资料、核对数据。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晓晓和乐乐被送去邻居家玩（他们之前帮邻居修过电脑，关系不错），以免打扰。
中午他随便吃了点面包，继续工作。下午三点多，苏婉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她递给陈默一份文件。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房屋租赁优先意向书》。条款清晰标明了物业地址、面积、当前状态（空置待租）、意向租金（比陈默预想的略高，但在可接受范围）、租期、以及关键的一条：乙方（陈默）在签署本意向书并支付五千元诚意金后，获得该物业为期三十天的独家优先租赁权。三十天内，甲方不得将该物业租赁给第三方。若乙方在三十天内成功获得“春雨计划”贷款并决定租赁，则诚意金转为第一期租金的一部分；若乙方三十天内未能获得贷款或放弃租赁，诚意金不退。
“中介很精明，咬死要诚意金，而且不给砍价的空间。”苏婉喝了口水，说道，“他说最近问这个铺子的人不少，因为位置实在太好。房东也着急租出去，但不想随便租给不靠谱的。我看了房产证复印件和委托书，手续是齐全的。我想着，五千块虽然有点风险，但如果我们贷款下不来，这钱就当买个教训和机会成本。如果能成，这点钱不算什么。就签了。”
陈默仔细看了一遍意向书，条款虽然对乙方有些苛刻，但在情理之中，尤其是独家优先租赁权，对他们申请贷款至关重要。他看向苏婉：“你做得对。没有这个，我们跟银行空口白话，力度就差远了。五千块……我们账上还有，可以动。”
他当即通过手机银行，按照意向书上的账户，转去了五千元诚意金，然后将转账凭证拍照，连同签好字的意向书一起扫描存档。做完这些，他才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这算是他们迈出的、具有实质风险和承诺的第一步。
“计划书怎么样了？”苏婉问。
“快收尾了，今晚一定能完成。”陈默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你那边还打听到什么？”
“中介透露，房东其实挺想尽快租出去的，空置一天损失一天。之前火锅店倒闭，是因为老板其他生意失败，资金链断了，跟位置和生意本身关系不大。另外，我绕着那铺子又转了几圈，发现它后门连通一条小巷，巷子另一头是枫林苑社区的一个侧门，这意味着它实际上能辐射两个小区的人流，比我们之前想的还要好。”
“太好了！”陈默精神一振，“这点可以写进计划书，作为我们的区位优势。”
两人再次投入工作。苏婉负责检查计划书的文字和格式，补充一些细节；陈默则着重完善财务部分和风险评估。他们还特意准备了一份简洁的PPT版本，方便向银行客户经理展示。
傍晚，接回两个孩子。晚饭时，晓晓敏锐地察觉到父母不同寻常的忙碌和隐隐的兴奋，眨着大眼睛问：“爸爸，妈妈，你们是不是又要做‘大生意’了？”
陈默和苏婉相视一笑。陈默给女儿夹了块鱼，温声道：“爸爸妈妈在努力，想为我们家，也为我们小区，做一件有意思也有用的事情。就像你的‘小厨房’标签，我们想做一个更大的‘厨房’。”
“更大的厨房？”乐乐耳朵竖起来，“那是不是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地方玩？”
“对呀，可能会有好吃的，也可能有看书、玩玩具的地方。”苏婉笑着摸摸儿子的头，“不过现在还在准备，就像乐高积木，要先画好图纸，一块块找齐积木，才能搭起来。”
“哦！我懂了！”晓晓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就是要先有计划！爸爸，妈妈，你们加油！需要我帮忙贴标签吗？我现在贴得可好了！”
孩子们天真而充满信任的话语，像一阵暖风，吹散了夫妻俩一天的疲惫和紧张。
深夜，当最后一份文件保存完毕，陈默将完整的商业计划书、租赁意向书、身份证明、家庭资产情况说明等所有材料，按照银行清单顺序整理好，放入一个崭新的文件袋。苏婉则准备好了明天要穿的衣服，并预约了上午十点与赵经理的见面。
一切就绪。只待明天。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休息，等待零点短信（心中已隐隐觉得，今晚的短信或许会与今天他们的行动有关）时，陈默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陈雪”。
这么晚了？陈默心头一跳，立刻接通。
“哥……”陈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哽咽，“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看了一眼同样紧张的苏婉，按下了免提键。“方便，小雪，怎么了？慢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深吸气的声音，然后陈雪努力平静但依旧发颤的声音响起：“我……我今天被约谈了。公司……公司可能要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