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再次被抬起。
这一次,稳如泰山。
那几个轿夫像是使出了吃的力气,脚步又快又稳。
生怕慢了一步,轿子里的“姑”就会不高兴。
我坐在轿中,闭目养神。
怀里的罗盘已经收好。
刚才那阵阴风,还有那小孩的笑声,自然都是我搞的鬼。
我们周家传下来的,是正经的玄学道法。
堪舆风水,卜算吉凶,是为“阳学”。
而驱鬼镇邪,甚至纵阴灵,是为“阴学”。
我爹只教了我阳学,千叮万嘱不让我碰阴学,说是有伤天和。
可他不知道,我娘在临终前,把周家阴学的法门,悄悄传给了我。
她说,这世道人心险恶,女孩子没点的本事,活不长。
今天看来,娘说得没错。
如果我不会这些,此刻已经成了乱坟岗里的一抔黄土。
至于“养小鬼”,那是刘翠娥他们没见识。
周家乃玄门正宗,不屑于那种邪术。
我刚才不过是借着乱坟岗的阴气,用了个“阴风咒”和“惑心术”罢了。
吓唬吓唬这些地痞流氓,足够了。
轿子一路疾行。
很快,就从荒草小径,重新回到了村里的大路上。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
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轿夫们不敢停歇,一口气抬到了村东头的李家大院外。
远远地,就看见李家大门口挂着的两个红灯笼。
只是灯笼的光,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冷清。
门口空无一人。
喜庆的鞭炮碎屑早已被人扫到了一边。
显然,迎亲的队伍等不到人,早就散了。
轿子在李家大门前停下。
“姑……姑,到了。”
领头的轿夫声音发颤。
我掀开轿帘,走了下来。
李家的大门紧闭着。
“你们可以走了。”
我对那几个轿夫说。
他们如蒙大赦,扔下轿子,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工钱都不敢提。
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我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刘翠翠,你的计划落空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
我整理了一下嫁衣,上前敲了敲门。
“砰、砰、砰。”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女声。
“谁啊?大晚上的!”
“我是周秀。”我平静地回答。
门里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透着一股精明和刻薄。
这应该就是我的婆婆,李卫东的娘,王桂枝。
她上下打量着我,眉头紧锁。
“你是周秀?怎么现在才来?”
“路上出了点意外,耽搁了。”
“意外?什么意外?”她追问道,语气里满是怀疑。
“一个黄道吉挑好的新娘子,天黑了才到婆家门,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我们李家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你这事办的,让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显然是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我身上。
我没有跟她争辩。
“现在可以让我进去了吗?”
王桂枝被我噎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一个新媳妇,敢这么跟她说话。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门拉开。
“进来吧!酒席早散了,宾客也走光了,就等着看你这个主角的笑话呢!”
我迈步走进院子。
院子很大,收拾得很净。
正屋的堂屋里,还摆着几张空荡荡的酒桌。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的确良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坐在桌边抽着闷烟。
他应该就是我的新婚丈夫,李卫东。
他看到我进来,猛地站起身,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र的审视。
“周秀,你到底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们家周家,是不是本就不想结这门亲?”
“要是这样,就早点说!把我们李家当猴耍,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
李卫东长得浓眉大眼,相貌堂堂。
在村里,确实算得上是一表人才。
可惜,是个脑子不清醒的。
“李家没被当猴耍。”
我淡淡地说。
“被当猴耍的,是我。”
“你什么意思?”李卫东上前一步,视着我。
我没有回答他。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堂屋西北角的一个位置。
那里摆着一个黑漆漆的柜子。
柜子很旧,上面落了些灰尘。
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不说话?”李卫东见我不理他,更加恼火。
王桂枝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卫东,你看看,这就是你非要娶的媳妇!”
“还没过门呢,就敢给你甩脸子!”
“这要是进了门,还不得骑到我们娘俩头上去?”
我依然没有理会他们。
我的视线,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柜子。
我的反常,终于让李卫东和王桂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看什么看?一个破柜子有什么好看的?”王桂枝不解地问。
李卫东也皱起了眉。
“周秀?”
我收回目光,看向他们。
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家,不太净啊。”
我轻声说道。